“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上。”
苏秦心里一动。
“在座的每一位,根基不同,道不同,走的路也不同。”
裴声缓缓道:
“张三要琢磨的,和李四要琢磨的,八竿子打不着。”
“我把十二个人拢在一块儿,讲一样的东西,那是浪费。”
“所以每一节课,我只对着一个人讲。”
“讲他的道,讲他的问题,讲他接下来那一步该怎么迈。”
“旁的人呢?”
他扫了一眼满道场:
“愿意旁听的就来坐着。”
“听别人的道,对自己也未必没有好处。”
“不愿意听的就不来,在自己院子里修行也好,出去游历也好,我不管。”
苏秦把这番话咂摸了一遍。
每一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旁人来不来随意。
那今日这堂课......
他的目光,扫过了满道场那十一个人。
他们每一个都来了。
十一个人,一个不落。
如果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旁人可以不来......
那今天为什么,所有人都到了?
苏秦的心,微微一沉。
他有了一个猜测。
裴声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这位老者嘿嘿笑了一声,朝着苏秦扬了扬下巴:
“想明白了?”
苏秦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今日这堂课,是专门针对我上的。”
裴声拍了拍膝盖:
“聪明。”
满道场的目光再一次齐齐落在了苏秦身上。
可这一次,苏秦从那些目光里,读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方才他们不看他,是因为他还没入他们的眼。
此刻他们看他,是因为他们今天来,本就是为了看他。
苏秦心里转了一下。
青云班的课,不定时,来去自由。
每节课只针对一个人。
可今日十一个人全到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十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这堂课是给他苏秦上的。
他们不是碰巧来旁听的。
他们是专程来的。
来看看,这个年考第一,这个被卫长缨破例提进来的第十二个人,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难怪方才他进门时没有一个人看他。
那不是冷落。
那些人各个都是铸就了顶级果位的存在,心性何等沉稳。
他们要看一个人的成色,不会急着打量。
他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裴声把这堂课上完,等着苏秦在这堂课里,自己把自己的底子亮出来。
苏秦忽然觉得,从他踏进道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十一双眼睛看着了。
方才那些人阖眼也好,看书也好,擦剑也好,都只是表面上的不在意。
他的每一步,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那十一座沉默的大山,全都收在了眼底。
他被姜望那一手位格碾压时没有惊骇。
他被裴声问住时坦然说自己不懂。
他坐在最末尾的蒲团上,脊背始终没有弯。
这些东西,他以为没人注意到。
可现在他明白了。
全都有人看着。
苏秦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的目光从那十一张脸上一一掠过。
那个闭眼打坐的魁梧汉子,此刻微微睁开了一道缝,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个翻书的锦袍公子,把书合上搁在了膝头,望向了他。
那个擦剑的女子,长剑横在膝上,清冷的目光平平地落过来。
蔡云坐在偏左的位置,含着笑,朝他微微颔首。
那颔首的意思很明白:你做得不错。
姜望坐在偏右的位置,望着他。
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依旧平静。
可苏秦觉得,那份平静的底下,多了一丝很淡很淡的东西。
像是在掂量。
掂量他这个第十二个,到底值不值得那个全朝大考山顶上再见一面的约。
苏秦迎着姜望的目光,极淡地,笑了一下。
姜望没笑。
可他嘴角微微动了一动,又转过头去,望着道场外头的流云。
裴声把这满道场的暗流全收在了眼底。
这位老者脸上那副刚睡醒的神情没变,可他眼底那抹极亮的东西,又闪了一下。
“行了。”
裴声拍了拍手:
“人也见过了,课也上了一半了。”
“最后,说一桩正事。”
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副懒洋洋的散漫,像一件脱了的旧袍子,被他随手搁在了一旁。
露出底下的,是一种苏秦从未在这个老者身上见过的正色。
满道场的人,同时感受到了那股变化。
连那个一直望着流云的姜望,都把目光收了回来。
“你们坐在这里,为的是什么?”
裴声环视了一圈十二张脸:
“卫院长跟你们每一个人都说过。”
“我也跟你们说过。”
“可有些话,隔一阵子就该拿出来再说一遍。”
“说得多了,才能扎进骨头里。”
他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
“尤其是今天来了新人。”
“这话,该让他也听一听。”
苏秦直起身,凝神听着。
裴声缓缓开口:
“你们手里头,每一个人,都攥着一份免试官身。”
“这东西,在外头是天大的造化。”
“拿着它,出了三级院,直授九品人官。”
“安安稳稳,体体面面,这辈子吃穿不愁。”
“多少人苦熬一生都求不来的东西。”
他顿了顿。
“可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拿着那份免试官身去当一个安稳的九品。”
“你们看不上。”
裴声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
他说的是事实。
在座的十二个人,没有一个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他们确实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