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把这个念头记下,没有声张。
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反应。
姜望。
偏右的位置上,那个一身洗白青衫的人,自始至终没有看裴声。
他的目光一直望着天上那四个字。
可苏秦注意到了一个极细微的细节。
姜望的手搁在膝上,食指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一下。
那一下极轻,轻得连坐在他旁边的人都未必察觉得到。
可苏秦隔着大半个道场,把那一下收进了眼底。
姜望也在心里算。
一品门第的麒麟儿,截天学党公认的天之骄子。
他要去的地方,从一开始就是翰林院。
全朝大考的头名,天子门生的头衔,对他而言大概不是一个遥远的梦想。
那是他的路。
一条他生下来就该走的路。
可苏秦从那一下轻叩里读出了一样东西。
姜望也紧。
哪怕他再从容,再淡然,再目无余子。
翰林院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他也绷着一根弦。
苏秦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个很淡的念头。
原来大家都一样。
坐在这十二个蒲团上的人,不管出身高低,不管修为深浅。
翰林院这三个字,对每一个人而言,都是同样的重。
聂争苦熬了不知多少年,坐到了七品。
赵县尊在天官的体系里爬了大半辈子,才做到一县之尊。
可翰林院出来的人,脚一沾地,就是五品。
不用熬,不用爬。
天子门生四个字往那一摆,朝廷就把五品的位子给你端到了面前。
旁人用一辈子够不到的东西,你出了翰林院的门就是你的。
苏秦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青云班里这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放弃了免试官身的安稳。
为什么他们宁可去全朝大考的尸山血海里搏命。
因为他们搏的,是翰林院。
搏的是那个“最次五品“的底。
搏的是站在大周仙朝最高处往下看的那一眼。
裴声把话说到了这里,没有再往下说。
他歪了歪身子,摸了摸身边那只空了的茶壶,发现没有茶了,便把壶翻过来搁在一旁。
天上那四个字还挂着。
【天子门生】。
光芒比方才淡了几分,可那四个字还在。
满道场十二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秦坐在那第十二个蒲团上,仰着头望着那四个字,心里头转过了无数念头。
最后,所有念头都沉到了一处。
他想起了苏家村。
想起了那间泥墙围成的院子。
想起了三叔公摆在门槛上的那双破了底的布鞋。
想起了王虎挑着担子从田埂上走过时哼的那首跑调的小曲。
想起了两座坟。
他来青云班之前,心里装的目标是免试官身。
拿了官身,出三级院,做个九品人官,稳扎稳打,一步一步往上走。
那条路够长了,够远了。
可今天裴声这一堂课,把他面前那条路的尽头,又往远处推了不知多少里。
翰林院。
天子门生。
五品起步,丞相可期。
一品、二品的大员手把手教你,入世与进道并行。
三年抵外头十年。
这些条件一桩一桩地摞起来,摞成了一座苏秦此前从未敢想过的山。
可他此刻看着那座山,心里头没有怯。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他进了翰林院。
一品、二品的大员教他为官之道。
同时教他怎么把果位、法术往更高处推。
那他手里那两门果位法....
冬至·复灵和大寒·定规....
参悟的速度,将会是另一个天地。
3/100,在三级院里一个人苦肝,一夜只挪两步。
可到了翰林院,有人指点,有资源辅助,有入世炼心来打磨心境......
那个数字往上涨的速度,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那条路会短很多。
王虎和三叔公等着他的那条路,会短很多。
第277章 果位法肝满!可证果位!
天上那四个字,不知挂了多久。
光芒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最后那四个大字像是化进了云里,消散得无声无息。
可苏秦觉得,那四个字并没有真正消失。
它们只是从天上挪了个地方,落进了满道场十二个人的心里。
裴声站在道场正中,仰头看着那四个字消散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转过身,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只空了的豁口茶壶。
“散了。”
他丢下这两个字,拎着茶壶,背着手,朝石阶的方向慢悠悠地走。
没有总结。
没有嘱咐。
甚至没有说下次什么时候上课。
他就这么走了。
满道场的人,也跟着散了。
那个闭眼打坐的魁梧汉子头一个起身,脚步极沉,踏在青石上闷闷地响了几声,便顺着石阶下去了。
锦袍公子把书往袖中一揣,起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脚不沾尘似的飘然而去。
擦剑的女子把长剑往背上一负,一言不发地走了。
一个一个,各走各的路。
没有人停下来跟谁打招呼,没有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
来是为了听课,听完了就走。
干净利落,像一阵风过了就散了。
蔡云从蒲团上起身的时候,朝苏秦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他微微颔首,没有说话,转身便走。
姜望也站起了身。
他始终没有看苏秦。
一身洗白的青衫,挺直的背脊,从苏秦面前走过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
他走他的路。
苏秦是最后一个从蒲团上站起来的。
他站在空荡荡的道场里,环顾四周。
十二个蒲团,又只剩下十二个蒲团了。
头顶是青瓦和流云,脚下是光溜溜的青石。
方才那满道场的果位气息、裴声的讲课声、天上那四个大字的光芒,全都散了。
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