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道,在塔门前那片空地上,交在了一处。
满广场的人都屏住了气。
白日里榜上那两个咬在一处的名字,此刻活生生地,朝着彼此走过来了。所有人都在等,等他们说点什么,或是停一停。
两个人谁也没停。
走到错身的地方,苏秦朝姜望,微微颔首。
姜望也朝他,颔首。
一步错过。
一个出了人群,融进了夜色里。
一个到了塔门前,把令牌按进了凹槽。
黑门裂开一道缝,又合上了。
自始至终,两个人没说一个字。
人群怔了半天,不知谁咕哝了一句:
“这就……完了?”
郑老生站在碑底下,抄着手,望着塔门,慢悠悠地开了口:
“都说同行是冤家。”
“可有的人啊,是拿对方当磨刀石的。”
他抬眼看了看那面碑:
“这两块石头碰在一处,有的磨喽。”
“都散了吧,回去睡觉。”
没人散。
夜深了,广场上的人反倒越聚越多。
后半夜,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满场的目光又一次钉在了碑上。
两百三十七名,那个名字,动了。
两百三十五。
两百三十三。
天亮之前,它一直在动...
.......
天蒙蒙亮,传承塔前的广场上就聚了人。
后半夜守在碑底下的那一拨没散,天亮又来了新的一拨。几百道目光钉在战功榜上,钉了一宿。
卯时三刻,塔门开了。
姜望从门里走了出来。
一身青衫皱了,眼底压着两团淡淡的青影。他在塔里泡了一整夜,出门的时候脚步依旧是那个不紧不慢的步子,像是刚从自家书房里踱出来。
榜上,他的名字定格了。
两百二十四。
一夜之间,掀了十三个名次。
人群里嗡的一声。
“反超了!反超回来了!”
“苏秦两百二十九,姜望两百二十四,又压回去五名!”
郑老生抄着手站在碑底下,守了一宿,眼皮都耷拉了,闻言只慢悠悠道了一句:
“急什么。”
“这才刚开始磨呢。”
姜望没有看榜。
他穿过人群,径直朝山上去了。
有相熟的截天学子迎上来,低声劝:
“师兄,熬了一宿,回去歇歇吧。”
姜望的脚步没停:
“今日有课。”
……
青云班的道场上,来了八个人。
苏秦踏上山顶平台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姜望。
那人坐在自己那个蒲团上,背脊挺直,闭着眼。一夜的塔,脸上竟看不出多少疲态,只有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着白。
苏秦收回目光,朝自己的位置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那个蒲团,挪了。
原先孤零零搁在圈子最外头、最角落的第十二个蒲团,此刻端端正正嵌在了圈里,就在蔡云下手的位置,与旁人齐平。
苏秦扫了一圈。
没人认领这桩事。
魁梧汉子闭目打坐,锦袍公子捧着书,那个擦剑的女子在擦剑。
蔡云端着一盏茶,望着道场外的流云,望得极其专注,像是那片云里藏着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苏秦看着他那副专注的侧脸,看了两息。
而后他撩衣,在那个挪了位置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什么也没说。
蔡云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石阶上传来了脚步声。
裴声拎着他那只新茶壶,慢悠悠地踱了上来,在道场正中一屁股坐下,先灌了一口茶,才抬眼扫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苏秦身上停住了。
“今儿这课。”
“给你上。”
……
“证了果位,是好事。”
裴声把茶壶搁在膝旁:
“可我先给你泼盆冷水。”
“你如今站的地方,叫铸身一境。往上数,还有八境。这八境走不满,授箓的时候,那道箓压下来,你这副身子骨接不住。”
苏秦坐直了:
“请前辈指点。”
“铸身九境。”
裴声竖起一根手指:
“外头的人,把这九境当成打熬肉身的九道关,一关一关地捱。捱得皮糙肉厚,捱得筋粗骨壮。”
“捱得对,也捱得蠢。”
他嘬了嘬牙花子:
“我给你换个说法。”
“你证果位那一日,一道天地的法则进了你的身子。这件事,像什么?”
苏秦沉吟了一息:
“像是……朝廷往一处地方,派了一位官。”
道场上,有人睁开了眼。
裴声笑了:
“对喽。”
“铸身九境,就是让那道法则,在你这副身子里,走马上任的九步。”
他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掰:
“头一步,落印。官到了任上,先接印。你果位铸成,印落丹田,这一步你已经走完了。”
“第二步,开衙。光有印不行,得立起衙门来。让你周身的气血,认得这方印,闻令而动。”
“第三步,通渠。衙门立了,就得修路。法则要通到你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里去,如修官道,如开漕渠。哪一段不通,哪一段就是化外之地。”
“这三步,叫治身。”
裴声顿了顿,又掰下去:
“第四步,编户。你身上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要在那道法则底下入籍造册。册子造齐了,你这副身子才算真正归了治,脱胎换骨。”
“第五步,立制。身内自定法度。寒暑不侵,百毒不入,各家立各家的规矩。”
“第六步,转漕。气血如漕运,自转不休。你睡着了,它替你修行。你昏死过去了,它替你续命。”
“这三步,叫治政。”
“至于最后三步——”
裴声摆了摆手:
“巡狩、垂拱、天听。离你还远,说了也是白说。你只消记住一条,九境走满,天地听得见你了,朝廷的箓才箓得住你。”
道场上极静。
苏秦把这九步在心里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心惊。
这套东西,处处都是他熟悉的道理。接印,开衙,修渠,编户,立制,漕运。这些字眼,他前世在案牍里泡了半辈子。
裴声看着他的神色,缓缓道:
“寻常人先打熬肉身,再在铸身路上凝果位。凝在第几境,果位的根基便是第几境起步。这道场里坐着的,快的走到了五境,慢的也有三境。”
“你以法则灌体直入一境,省了打熬的苦,可也落在了所有人后头。”
“怎么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