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答他。
答不上来。
九个人里,头一个动的是莫白。
这位相面师朝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台边缘,眯着眼,把四条岭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看松岭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株树。
末考那日,林中那株半枯半荣、身怀一胎的老松,它的气,同左手这条雪岭上的气,一脉相承。
莫白把这个发现咽进了肚子里,没说。
高台正中,立着一座碑。
碑不高,一人半的样子,青石的,边角圆钝,一看便知年月极深。
碑上无字。
九个人的目光,先后落在了那座碑上。
姜望走了过去。
他在碑前站定,看了片刻,伸手,按在了碑面上。
碑亮了。
一行一行的字,自碑心里浮出来,古拙,苍老,像是几千年前的人,隔着光阴开的口。
【上古之时,修行者不知凡几,流派多如繁星。】
【然,万法归宗,不过十条通天大道。】
【一命,二运,三风水。】
【四积阴德,五读书。】
【六名,七相,八敬神。】
【九交贵人,十养生。】
这几行字浮出来的刹那,高台上,九个人的呼吸,齐齐变了。
“上古十脉!”
石敢头一个嚷了出来,那嗓门大得震人:
“这是十脉的训文!”
“遗迹里那几座残碑上刻的,一字不差!”
没人嫌他聒噪。
因为其余八个人,心里翻的浪,一点不比他小。
上古十脉这四个字,在场没有一个人陌生。
上古遗迹那一遭,他们都是亲身走过的人。
遗迹里的残碑断简,把这段修行史的源头,掀开过一角。
上古之时,万法归为十道。
十道各有各的通天路。
后来法统崩散,十道式微,传承十不存一。
当今天下通行的节气果位一脉,追根溯源,出自十道中的第三道。
风水。
风水衍二十四节气,节气证果位。
这是遗迹里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也是他们这一辈学子,重新认过的修行史。
可认归认,遗迹里见着的,终究只是残碑。
是死掉的历史。
夫子们讲起十脉,讲的也是凭吊,是考据,是一句“上古之法早已散佚”。
谁能想到。
今日推开白松院后山一扇门,门后立着的这座碑,用的竟是同一副口吻。
活的口吻。
楚炎的声音都变了调:
“遗迹里那些碑,全是断的,残的,读十句缺八句。”
“这一座是完整的!”
“它还在往下说!”
碑上的字,果然还在往下走。
【十道之中,第六,曰名。】
【名者,天地之籍也。】
【万物有实,实立而名随。】
【名正,则实固。】
【名崩,则实散。】
【此地,为名道遗脉。】
名道遗脉。
四个字浮出来的刹那,高台上,落针可闻。
而苏秦的识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嗡地一声,颤了。
比门开那一刻颤得更重。
敕名底下那团封着的光晕,亮了一层,又亮了一层,像一块烧红的炭,落进了它认得的炉膛里。
苏秦不动声色,把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
高台上,已经有人失声了。
“名道?!”
陈鱼羊一把抓住莫白的胳膊:
“十脉里排第六的那个名道?!”
“遗迹里连它的残碑都凑不出三块的那个名道?!”
莫白没挣开他,只是盯着碑,一字一字地道:
“十脉之中,风水一脉留下了节气果位,血脉未断。”
“读书一脉,化进了各级学院的文脉里,尚有余韵。”
“余下八脉,世人只知其名,不见其法。”
“名道便是那八脉之一。”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遗迹里那三块残碑上,拢共只留下一句囫囵话。”
“名者,天地之籍也。”
“同这碑上,一字不差。”
石敢的嗓门彻底压不住了:
“那这地方岂不是……”
“岂不是一整条上古大道的活传承?!”
“外头那些学党,为了塔里一份仙官的衣钵,能抢破头。”
“这里头躺着的可是十脉之一啊!”
没人接他的话。
可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
这笔账,人人都算得清。
传承塔里那些仙官传承,再金贵,也是今法的东西。
学了,是站在今人的肩膀上。
而这座谷里藏着的,是一条被认定断绝了几千年的通天大道。
学了,是站在上古的肩膀上。
苏秦立在人群里,心跳得比谁都沉。
旁人算的是传承的账。
他算的,还有另一笔。
他头顶那几道敕名。
敕名者,以名敕之。
这门今法里最玄妙的东西,如今看来,根子竟落在眼前这条上古的名道里。
碑文未止。
【上古名法衰微,名权归于人主。】
【吾等四人,不忍此道绝于世,乃借风水一脉之法,散尽修为,寄形于物。】
【松、梧、枫、竹,四形四貌,守此一谷。】
【风水衍节气,节气证果位。】
【今法之根,出于古道。】
【故,古今本为一体,法脉原可相融。】
【后来者,入此谷,习此融。】
【谷名林渊。】
【道名,曰名。】
碑上的光,缓缓敛了。
高台上,九个人,九副神色。
陈鱼羊张着嘴,扭头看苏秦,又扭头看莫白,半晌,憋出来一句:
“四座灵筑……是四位上古的名道大宗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