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人扫了不知多久的雪,肩上没有落雪,嘴边没有白气,脚底下那双旧布鞋踩过的地方,雪面平平整整,不见一个脚印。
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拂过去。
拂了个空。
不像拂过活人,也不像拂过魂魄。
倒像是拂过了一个字。
一个写在天地间的、极旧极旧的字。
苏秦定了定神,上前几步,拱手:
“老丈。”
“晚辈白松院苏秦,往岭顶传承之地去,路过宝地,惊扰了。”
老人扫雪的手停了。
他直起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老脸。
皱纹深,眉毛长,眼睛浑浊,下巴上一把稀稀拉拉的白胡子。
搁在苏家村的村口,这就是一个晒太阳下棋的寻常老汉。
可这老人的目光落到苏秦身上的时候,苏秦心口那方大寒的印,极轻地,沉了一沉。
像是被人隔着皮肉,看了一眼。
老人打量了他片刻,开口了。
声音沙哑,慢悠悠的:
“白松院。”
“如今进谷的,都打白松院的名头了。”
他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说完,也不解释,拿扫帚朝岭顶的方向指了指:
“上头的道,雪封着。”
“封了有些年头了。”
苏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果然。
这间小屋往上,山道的模样就变了。
屋前这一段,扫得见着青石。
屋后往上,雪积得有半人深,把整条道埋成了一条白龙,望不见一块石板。
苏秦收回目光:
“晚辈斗胆,请教老丈。”
“这道,如何能通?”
老人不答。
他把扫帚重新拄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望着苏秦,望了很久。
久到苏秦几乎以为他不会答了。
他才慢慢地说:
“急什么。”
“道又跑不了。”
他转过身,把门边那杆倚着的竹扫帚,拎起来,朝苏秦递过去:
“陪老头子,扫几天雪。”
苏秦看着那杆扫帚。
扫帚旧得厉害,竹枝磨秃了半截,把手上一层包浆,油亮油亮的,不知被人的手握了多少年。
他没有问为什么。
他伸手,把扫帚接了过来。
老人见他接了,浑浊的眼里,极淡地闪过一丝什么。
而后老人转回身,继续扫他的雪。
一下。
又一下。
苏秦提着扫帚,在老人身后三步的地方,弯下腰,也扫了起来。
……
第一日,苏秦扫了一整天。
这活计看着简单,做起来才知道门道。
雪要贴着地皮推,推急了,雪沫子扬起来,落回道上,白干。
推缓了,雪压着雪,越推越沉,扫帚要断。
要那么不紧不慢的一下,雪片翻着卷儿滚到道旁,青石露出来,干干净净。
苏秦学了半个时辰,才把这一下学到了七分像。
老人在前头扫,他在后头扫,一老一少,一天没说十句话。
日头偏西的时候,屋前到第一道山弯的这段路,扫透了。
苏秦直起腰,捶了捶背,回头看。
而后他愣住了。
他方才扫过的那段道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松岭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无声无息,细得像筛面。
前脚扫净,后脚又白。
老人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慢悠悠道:
“看见了?”
“这岭上的雪,不停的。”
“今日扫净,明日又白。”
苏秦握着扫帚,沉默了一息,问:
“那这雪,扫它作甚?”
老人没答。
他收了扫帚,朝屋里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屋里有热茶。”
“喝了再走,还是喝了不走,你自己定。”
苏秦立在雪地里,望着那条前脚扫净后脚又白的道,望了很久。
而后他把扫帚倚到墙边,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喝茶去了。
他不走。
这道题,他还没看懂。
看不懂的题,不能走。
……
第二日,雪照下,人照扫。
扫到晌午,老人歇脚,坐在屋前的石墩上,烤着一小盆炭火,烤两块干粮。
他掰了一块,递给苏秦。
苏秦接了,道了谢,坐在另一个石墩上啃。
干粮又冷又硬,烤过之后,外头焦脆,里头还是硬的,硌牙。
苏秦啃得很香。
他在苏家村啃过更硬的。
老人斜着眼看他啃,看了半晌,忽然开口:
“白松院的娃,如今还筛人么。”
苏秦咽下一口干粮:
“筛。”
“晚辈这一届,一百一十七人进的门,如今剩五十三个。”
“五十三个里,两个进得此谷。”
老人哦了一声,拿火钳拨了拨炭:
“唐家那个小子,还在教书?”
苏秦一怔。
“老丈说的,可是唐教习?”
“不认得什么教习。”
老人拨着炭火:
“老头子认得的那个,姓唐,那年进谷的时候,比你还小两岁,一路哭着上的松岭,雪扫到一半,哭着要回家。”
“后来倒是没走。”
苏秦捏着干粮的手,停住了。
唐教习。
白松院的唐教习,鬓角已经花白的一位老先生。
按年岁算,唐教习进此谷,该是三四十年前的事。
三四十年前的事,这老人张口就来,像在说昨天。
苏秦不动声色,试探着往下接:
“唐教习如今是白松院的掌课教习,门下带出的学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嗯。”
老人点点头,浑浊的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