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形的光影,声音烈得像火星子溅在铁上:
“别拿外头那些敕名,来揣度我们的。”
“外头的敕名,是今法,是朝廷收拢了名权之后,拿名道的皮,裁出来的衣裳。”
“我们授的,是名道本源的敕名。”
“皮和骨的分别。”
竹形的光影,最后开口,那声音清瘦,像风过竹林:
“名从实生。”
“你们这一月,在这谷里做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人,走的什么样的道,名榜一笔一笔,全记着。”
“敕名不是赏。”
“敕名是把你们已经是的东西,从你们身上,请出来,落成一个名。”
“所以,一人一名,名名不同。”
“也所以……”
那道清瘦的声音,缓了一缓:
“受名之前,都想清楚。”
“名一落,随身一世。”
“它会照着你的实长,也会照着你的实缩。”
“你配它一天,它护你一天。”
“你哪一天配不上它了,它就是你身上最重的一副枷。”
高台上,静了。
九个人,人人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
而后,授名,开始了。
……
“简一。”
竹形的光影,先点了名。
那个抱竹简的瘦学子一个激灵,出列,躬身。
“你在梧岭,抄了六日的书。”
“抄的是梧岭藏了三百年的残典。”
“无人让你抄,无人看你抄。”
“你抄完了,一卷不取,全数归架,只带走了你自己的抄本。”
竹形光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暖:
“天下人求传承,都想着拿。”
“你只想着录。”
“录而不取,是史家的种子。”
光影抬手,一道翠色的光,落在简一眉心。
“敕你一名。”
“录遗。”
“凡你亲手所录之文,不惧水火,不惧岁月,录一存一。”
“天下将亡之书,遇你则存。”
简一的头顶,一道旁人隐约可见的光晕,缓缓凝成。
这个一路上没说过十句话的瘦学子,捧着怀里的竹简,忽然就红了眼眶。
他伏地,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
他哽了半天:
“学生家里,是抄书匠。”
“祖上传下来的话,说我们这一行,是替书续命的。”
“抄了八辈子,头一回……头一回有人说,这是一条道。”
……
“石敢。”
枫形的光影点名。
浑人出列,紧张得同手同脚。
“你在枫岭,砸了两日的壁,撞了一日的肩。”
“砸不开,撞不开,你就坐下等。”
“力竭而不去。”
枫形光影的声音里,有笑:
“天下人都当,烈是一鼓作气。”
“你教了老夫一样东西。”
“耗着不走,也是烈。”
“敕你一名。”
“不退。”
“此名护你一桩事。”
“凡你认定该守之地,你立在那里一日,你的力,便厚一分。”
“守得越久,越难撼动。”
一道丹色的光,落进石敢眉心。
浑人愣了半晌,忽然咧开嘴,冲着光影嚷:
“老先生!这名字好!”
“俺们村口有座桥,年年发水年年冲,俺爹守了一辈子!”
“往后俺去守,俺看哪个水冲得动俺!”
四道光影,齐齐地,笑了。
……
“沈曲。”
“你在暗室里听了四日的弦。”
“九十九根死弦,一根活弦,你不急着挑,先把一百根,每一根都听全了。”
梧形光影道:
“辨音者多,肯为死物也听一遍的,少。”
“敕你一名。”
“闻微。”
“天下将断之音,将熄之响,将没之声,你听得见。”
沈曲抱着琴,深深一揖。
他没说话。
他只是当场坐下,把琴横在膝上,弹了一段。
那段琴音极短,极轻。
可四道光影听完,梧形的那一道,久久没有言语。
半晌,才叹了一声:
“三百年了。”
“头一回有人,给老夫们四个,弹一段送行的曲。”
……
“陈鱼羊。”
灵厨首席出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守了七日的火。”
“风来的时候,你以背当墙,以气续命。”
“火认了你。”
松形光影道:
“可老夫要敕你的,不是那七日。”
“是渊底那一晚。”
“八个人下渊闯关,人人心里装着灵材。”
“只有你,头天夜里,支起锅,说,饿着肚子闯关,是蠢材干的事。”
“九个人,连那个不下渊的,你一个没落,人人一碗热的。”
“敕你一名。”
“暖灶。”
“凡你掌灶之处,灶火不熄,食气养人。”
“经你手的一饭一汤,皆有安神定魄之能。”
“你的灶边,天然是个让人卸甲的地方。”
陈鱼羊听完,挠着后脑勺,憨憨地笑:
“老先生,俺没听太懂。”
“俺就问一句,往后俺做的饭,是不是更好吃了?”
“好吃。”
松形光影一本正经:
“天下一等一的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