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罗姬出了名的古板、公正、守规矩。
他设立了如此严苛的进阶门槛,就是为了筛选出真正的众望所归者。
若是为了苏秦一个人,打破了“一人一花”的潜规则,甚至动用主考官的特权去强行拔高,那岂不是坏了他自己定下的“公平”?
那这所谓的“民意考核”,岂不成了笑话?
王烨听着老师的分析,却并没有附和。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下方那个即便面对遗憾、依旧神色坦然的少年,嘴角的笑意渐渐扩大,变得有些张扬。
“胡师。”
王烨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您又着相了。”
“着相?”
“什么是公平?”
王烨反问,却并不等胡教习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拘泥于形式,死守着规矩,看着良才因为一点点时间的差距而被埋没,那是庸人的公平。”
“真正的公平……”
王烨站直了身子,目光如剑,直指人心:
“是让有德者居其位,让有能者展其才!”
“是让尊者有其名,善者有其屋!”
“若是规矩挡了路,那是规矩错了,而不是人错了!”
“罗师既然能为了天下民生而放弃京师的高官厚禄,甘愿来此做一个教书匠……”
“您觉得,他会被这区区一朵花的‘规矩’,困住手脚吗?”
胡教习一怔,正要反驳。
却见王烨猛地抬手,指向高台,声音中带着一股难掩的兴奋与期待:
“胡师,您看!”
“真正的公平……来了!”
胡教习下意识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只见那高耸入云的主考台之上。
那一袭灰袍,动了。
罗姬没有说话,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掌心之中,金光再现!
而且,这一次,不再是一朵。
而是——
两朵!
“这……”
胡教习的眼珠子猛地瞪大,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
“嗡——”
虚空震颤。
两道璀璨到了极点的金色流光,如同两条从天而降的金龙,携带着煌煌天威,携带着那位主考官毫不掩饰的偏爱与认可,划破长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个站在人群中,不卑不亢、脊梁挺直的青衫少年!
苏秦!
“轰!”
那不仅仅是元气的激荡,更像是某种规则被强行打破后的轰鸣。
水镜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便要崩碎。
原本那洁白如雪的花海中,继第一朵金花之后,又有两朵灿金色的莲花,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绽放。
三花聚顶!
三朵金花成品字形排列,悬浮于苏秦影像的胸口。
金光流转之间,竟是将周围那数百朵白莲的光芒都压了下去,衬托得那道青衫身影宛如神明。
而在水镜的右下角,那个原本停滞不前的数字,再次开始了疯狂的跳动。
八百一十二……
九百一十二……
一千零一十二!
这一刻,数字仿佛不再是冰冷的计数,而是化作了滚烫的岩浆,灼烧着每一个人的视网膜。
那一瞬间的定格,让时间仿佛凝固。
紧接着,那原本散发着银光的【甲中】二字,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中,轰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仿佛由纯金浇筑、散发着刺目豪光的大字——
【甲上】!
破千花,登甲上!
“成……成了?”
王虎死死盯着那面金光璀璨的水镜,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那耀眼的金光映照下,他那张圆润的脸庞显得有些僵硬。
直到那“甲上”二字彻底凝实,不再闪烁,他才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都松垮了下来。
“呼……”
这口气吐得极长,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全部排空。
王虎伸出手,重重地按在了苏秦的肩膀上,掌心湿热,抓得苏秦生疼。
“苏秦……”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还没缓过劲来的虚浮:
“你吓死我了。”
“刚才卡在那儿不动的时候,我这心都快跳出来了。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一旁的赵立和刘明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那一抹尚未褪去的震撼。
赵立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随后神色肃穆,对着苏秦拱了拱手,低声道:
“实至名归。”
“这回,咱们胡字班是真的把腰杆挺直了。”
胡字班的方阵中,气氛热烈。
学子们互相对视,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压抑已久后的扬眉吐气。
“两个甲上……”
“以后走出去,谁还敢小瞧咱们?”
然而。
这股喜悦的气氛,并没有能扩散太远。
当那三朵金花的光芒映入其他班级学子的眼中时,演武场上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粘稠起来。
并没有人敢当众大声喧哗。
毕竟,台上站着的是以严苛著称的罗姬,是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考官。
但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整个广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落在苏秦身上,也落在高台之上。
那些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惊疑,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不忿。
“三朵……”
不远处,一个身穿锦袍的世家子弟眉头紧锁,手中的折扇无意识地敲击着掌心,目光在苏秦和罗姬之间来回游移。
他侧过身,借着袖口的遮挡,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伴低语:
“这……是不是有些过了?”
“主考官手里一共就五朵金花,徐子训那一千多票的众望所归都没给,怎么偏偏给了这人三朵?”
同伴也是一脸的讳莫如深,眼神闪烁:
“谁说不是呢。”
“七百多票,虽然也不少,但若是没有这最后的三百票强行灌顶,也就是个甲中。”
“这最后的一推,可是直接把他推进了甲上啊。”
这种窃窃私语,像是一股暗流,在人群的底层悄然涌动。
“罗教习不是号称最重规矩吗?”
一个落榜的老生垂着眼帘,看似在盯着自己的脚尖,嘴里却含混不清地嘀咕着:
“定下那么严苛的规则,让我们互相倾轧,不能互换,不能自投,说什么要看真实的民意。”
“结果呢?”
“他自己倒是大方,一出手就是大半的权重。”
“这算是……严于律人,宽以待己?”
周围几人听到了,虽未接话,却都默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尽是心照不宣的讽刺。
“上一届考策论,虽然也是一言而决,但好歹那是把文章贴出来的,大家看了,虽有不甘,但也挑不出大错。”
“可这一次……”
“没有任何理由,没有任何解释。”
“一个才进内舍半个月的新人,何德何能?”
这种无声的质疑,比有声的谩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无数道带着探究、怀疑、甚至恶意的目光,像是一根根无形的刺,扎在胡字班众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