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刻钟后,名籍司的司主,披着外袍,赶到了铜册殿。
司主姓翟,五十多岁,一张惯常没有表情的脸。
他站在铜册前,盯着那个新浮现的名字,盯着名字后头那两行小字,站了足足一炷香。
【王虎。】
【敕曰:护生。】
【敕者:名人。】
“核过了?”
翟司主开口,声音是干的。
“核过三遍了。”
佟老官员的声音发飘:
“不经州府,不经吏部,不经御笔。”
“铜册自己收的。”
“大人,铜册自己收名,这是……这是只有上古名道之权,才有的落籍方式。”
“三百年了。”
“三百年,没有出过一回。”
殿内,长明灯的火苗,齐齐晃了一晃。
翟司主背着手,在铜册前,来回走了三趟。
他的官靴踏在金砖上,一声,一声,敲得佟老官员的心口发紧。
“佟老。”
翟司主忽然停步:
“今夜殿里,几个人当值?”
“回大人,连老朽,四个。”
“把那三个,都叫来。”
三名值守,很快到齐。
两个中年的,一个年轻的,站成一排,人人脸上都是惊魂未定。
翟司主把四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今夜的事,本官只问一遍。”
“除了你们四个,还有谁看见了?”
“回大人,没有了。”
“铜册异动的钟声呢?”
“是内钟,只响在殿里。”
翟司主点了点头。
“好。”
“四个人,八只眼睛。”
“今夜看见的东西,八只眼睛,全给我闭上。”
“在上头有话下来之前,铜册收了什么,谁问,都是例行的籍档流转。”
那个年轻的值守,忍不住开了口:
“大人,此等大事,压着不报,若是日后追究……”
“报。”
翟司主打断他:
“怎么会不报。”
“本官是问你们,报之前,管不管得住自己的嘴。”
“名人之权这四个字,从这座殿里传出去半个字,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
“你们四个,连同你们的家人,这辈子都说不清。”
“这不是吓唬你们。”
“这是三百年前,真真切切死过人的事。”
殿内,死一般的静。
四个人,齐齐躬身:
“下官明白。”
三人退下了,佟老官员留在最后。
“佟老,你在这殿里守了三十一年,有些事,你比谁都清楚。”
翟司主的声音,压得极低:
“名人之权这四个字,往上一报,牵动的是哪一年的旧档?”
佟老官员的嘴唇,动了动。
没敢出声。
开朝二十三年。
那卷档,锁在名籍司最深的库里,三百年,无人敢调。
“报,是我的职。”
翟司主缓缓道:
“怎么报,报给谁,报到哪一层,是我的命。”
“拟文吧。”
“两份。”
“一份明文,走部里的常例,只说铜册异动,籍档待核,语焉不详。”
“一份密文,八百里加急,直发青云府。”
“查这个敕者的身份,查这个王虎的底细。”
“记住八个字。”
“只查,不动。”
“不得声张。”
佟老官员领命,躬身退下。
退到殿门口,他又被叫住了。
“佟老。”
翟司主立在铜册前,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自语:
“你说,这个落敕的人,知不知道自己捅的是什么?”
佟老官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
“老朽看不出。”
“可老朽方才核档的时候,把那道敕文,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名从实生,实录在案,一字一句,全是古法的正格。”
“三百年了,老朽头一回见着一道……”
他斟酌了半天,找出了一个词:
“干净的敕名。”
翟司主没有回头。
殿内静了很久。
“下去吧。”
……
三日后。
皇都,另一处府邸的深夜书房里。
一份抄件,摆在案上。
抄件的来路,不在明文里,也不在密文里。
这座皇都的墙,从来就没有真正不透风的。
案后的人,就着灯,把那份抄件,慢慢读完了。
灯影里,看不清那人的眉目。
只看得见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捏着抄件的一角,指腹在“护生“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护生。”
那人低声念了一遍。
“三百年了。”
“重出世间的头一道名敕,不敕权贵,不敕功臣。”
“敕给了一个替人赴死的庄稼汉。”
书房里,静了片刻。
而后,那人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的东西,太复杂,辨不出是赞,是叹,还是别的什么。
“有意思。”
“查清楚这个人。”
“在别人动他之前。”
……
同一夜。
另一个地方,也在对账。
那个地方,没有日月。
幽冥,阴司,横死司的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