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163节

  王老爹笑了笑,那笑纹里全是岁月:

  “那不能拿粗茶糊弄你。”

  他从架子最上头,取下一个罐子,抓了一撮,冲了。

  茶汤入盏,香气清冽。

  佟老捧着盏,先闻,后品,眯着眼:

  “好茶。”

  “明前的尖,炭火慢焙,火候是几十年的手艺。”

  “老哥这铺子,开了有年头了吧。”

  “四十一年。”

  王老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

  “俺爹传给俺的。”

  “本想着,再传下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端起茶,喝了一口,把后半句,就着茶咽下去了。

  佟老看在眼里,没接这个话头。

  老人跟老人说话,有老人的规矩。

  伤口不能戳,得等它自己愿意开。

  两个老人,就着一壶茶,聊开了。

  聊茶的产地,聊焙火的讲究,聊这些年茶价的起落。

  聊到一个时辰上,铺子外头,一群放了学的孩童,追打着跑过。

  王老爹的目光,跟着那群孩子,追出去很远。

  收回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俺儿子小时候。”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

  “也这么疯跑。”

  “满街的人都认得他。跑过谁家门口,谁家都得塞给他一口吃的。”

  “他饭量大,谁家的都吃,吃完了替人家干活。搬缸,劈柴,上房捡瓦。”

  “这条街上,一半人家的房顶,他都上去过。”

  佟老捧着茶盏,安安静静地听。

  “老哥的儿子,如今在外头做事?”

  铺子里,静了。

  静了很久。

  王老爹端起茶盏,又放下。

  “没了。”

  佟老的腰,微微躬了躬:

  “对不住。”

  “不知者不怪。”

  王老爹摆摆手,望着门外的日头:

  “再说,虎子这个事,俺不避讳人。”

  “俺儿子,是条汉子。”

  “他是替他兄弟死的。”

  老人说到这里,转过头,看着佟老,那双老眼里,忽然透出一种极认真的光:

  “老哥,你是外乡人,俺跟你念叨念叨,你别嫌烦。”

  “俺就想多跟人念叨念叨他。”

  “老哥请讲。”

  “俺就在这儿听。”

  “俺儿子叫王虎。”

  老人的声音,慢慢地淌:

  “他有个兄弟,苏家村的,叫苏秦。”

  “俩人怎么认识的,俺记得清清楚楚。”

  “俩人蹲在一级院,同住一个外舍,一个念书,一个扛箱,虎子扛累了就蹲边上听,听不懂,也听。”

  “他跟俺说,爹,秦娃子念的那些字,一个个跟活的似的。”

  “俺说你也学。”

  “他挠头,说俺不是那块料,俺就一把子力气。”

  “秦娃子念私塾,束脩不够。”

  老人指了指柜台的抽屉:

  “虎子把他攒的零钱,从这个抽屉里,一把一把地掏。”

  “俺看见了,没拦。”

  “俺还偷偷往里头,添了点。”

  佟老捧着茶盏的手,很稳。

  可他的指腹,在盏沿上,极轻地按住了。

  “后来,秦娃子出息了。”

  “考进了分院,又进什么遗迹大考。”

  “虎子说他一身本事,都是苏秦留下的苏丁教的,放着一级院常规大考不去,要跟着去二级院大考,俺没拦。”

  “俺说去吧,兄弟俩,路上有个照应。”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

  停了很久很久。

  铺子里,只有水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

  “回来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哑了:

  “是秦娃子,背着他回来的。”

  “秦娃子跪在俺这个门槛上,磕了三个头,磕出了血。”

  “他说,爹,那道关本来是我的。”

  “是虎子哥把我推开的。”

  王老爹端起茶盏,手抖了,茶汤晃出来,烫在手背上,他也没觉着。

  “俺知道俺该恨。”

  “可俺恨不起来。”

  “老哥,俺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俺家虎子那个脾气,俺当爹的最清楚。”

  “那种时候,你就是拿八头牛,也拉不回他。”

  “他要是眼睁睁看着他兄弟进那道关,他能活着回来,他也活不下去。”

  “他那条命,是他自己愿意给的。”

  “俺要是拦着,俺要是恨。”

  “虎子在底下,得怨俺一辈子。”

  佟老低着头。

  这位在皇都的官署里,见惯了人心倾轧的老吏,此刻低着头,不敢让对面的老人,看见自己的眼睛。

  “老哥。”

  半晌,他哑声问了一句:

  “节哀这两个字,说了空。”

  “俺只问你一句,你如今,还有什么念想?”

  王老爹愣了一下。

  而后,这个白发老人,缓缓地站起身,走到柜台后头。

  他从柜台最里层,捧出了一个小小的木匣。

  木匣打开。

  里头是一包茶。

  拿油纸包着,纸都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虎子走的时候,怀里揣着的。”

  老人捧着那包茶,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珍宝:

  “他进遗迹之前,在山里采的野茶尖。”

  “说是要捎回来,给俺尝个鲜。”

  “人没了,茶还在怀里揣着,一片都没散。”

  “俺没舍得喝。”

  “俺就供在这儿。”

  “天天开铺子,俺就跟它说说话,就当虎子还在后院扛箱子。”

  老人把木匣,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了谁。

  而后他回到桌边,坐下,望着门外,缓缓地说出了他的念想。

  “老哥,你问俺还有什么念想。”

  “俺这把年纪,铺子早晚开不动。”

  “俺就怕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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