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件事。】
崔衡的声音,缓了下来:
【老夫这一门铨衡之学,三百年来,不止传在这座殿里。】
【老夫生前,在吏部带过门生。】
【门生传门生,一脉考功之学,在吏部里传到今日,没有断。】
【当朝主持大考铨录的那位大员!】
【身上带着老夫这一脉的道统。】
苏秦的心,提了起来。
【你受了老夫的传承,你身上就有老夫的气息。】
【铨衡一脉的人,见了同门的气息,一眼便知。】
【他见了你,只有两种可能。】
【引为同门,倾力提携。】
【或者!】
【视为大患,先下杀手。】
“大患?”
苏秦皱眉:
“同门道统,为何是大患?”
【因为道统这个东西,传到第三代往后,传的就不一定是道了。】
崔衡的声音,透出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有的人传道,有的人传的是道统带来的位子。】
【前者见了你,见的是同门。】
【后者见了你,见的是抢位子的人。】
【他是哪一种,老夫封在这殿里三百年,不知道。】
【老夫只能教你一个法子。】
【见了他,先不亮气息,先看他做事。】
【看他量人的时候,那杆秤,是平的,还是歪的。】
【秤平,他是修渠的人,你可与之同道。】
【秤歪!】
【避着走。】
……
传承授毕,交代已完。
苏秦起身,整衣,准备行礼告退。
可他站起来,又停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他从进殿起,就压在心底。
崔衡讲了名权的因,讲了收权的账,讲了理对手脏。
可有一样东西,从头到尾,没有讲。
“前辈。”
苏秦重新坐直了:
“晚辈还有最后一问。”
“这一问,可能犯忌。”
“可晚辈今夜若不问,往后未必再有机会。”
【问。】
“晚辈一路走来,收了几件东西。”
“陆九寒前辈默写的会审卷宗,卷尾录着!当年调走韩定川案原档的手令上,无衙门之印,只有一方私印。印文二字,陆前辈不敢录。”
“贺家的家训里,当年上书构陷寒序五印的,只留了四个字!堂上之人。”
“林渊谷四位古人说,名权收缴之后,皇权收不住手,连史笔都伸手去涂。”
苏秦抬起眼,直视着那团光。
“前辈方才也说,收权的后账,有些是您当年没算到的。”
“晚辈把这些账,摆在一处,看出了一个影子。”
“三百年前,收名权,压寒序,兴大案,涂史笔!”
“桩桩件件,手法都是一样的。”
“借正理,行私事。”
“朝堂上明面的争,是收与放,是这一派与那一派。”
“可暗地里,有一股力,一直在推。”
“推着每一件事,朝着最狠的那一头走。”
“前辈在堂上坐了三十年。”
“晚辈问!”
“那股力,是什么?”
“那方印,是谁的?”
……
殿中,死一般的静。
案头的灯焰,不知何时,停止了跳动。
直挺挺的一线,一动不动。
那团光,悬在太师椅上,悬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秦以为,这一问,问死了。
而后,崔衡开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百年的殿宇之中,一位敢在廷上直谏、敢自认手脏的老天官,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竟是压着的。
【这个问题。】
【老夫等了三百年,等一个人来问。】
【也怕了三百年,怕有人来问。】
【苏秦,你听好。】
【老夫只说一遍。】
【说完,此殿之内,再无此题。】
【当年,老夫察觉过那股力。】
【廷议收名权,吵到最烈的时候,主放一派的领袖,一位老御史,忽然改了口风。】
【一夜之间,改的。】
【前一日还在堂上据理力争,后一日,称病,闭门,不出。】
【老夫去探过病。】
【那位老御史,拉着老夫的手,一个字都不敢说,只是抖。】
【一个在先帝面前拍过御案的人。】
【抖。】
【后来,韩定川案。三法司会审,老夫不在其列,可老夫看过归档的手续。】
【原档被调走那一日,老夫恰在架阁库。】
【老夫亲眼,见过那道手令。】
【也亲眼,见过那方印。】
那团光,颤了一颤。
【印文,二字。】
【老夫认得那两个字。】
【天下读书人,都认得那两个字。】
【可老夫到今日,封殿三百年,魂都快散了!】
【还是不敢录。】
【不是怕死。】
【老夫都死了三百年了,还怕什么死。】
【是那方印,不能从老夫的口里出去。】
【它从谁的口里出去,祸,就顺着那张口,爬到谁的头上。】
【老夫不能害你。】
苏秦坐在案前,后背,一层一层地,沁出了冷汗。
连崔衡都不敢录。
连死了三百年的魂,都不敢出口。
【可老夫,能给你一句话。】
崔衡的声音,一字,一字,像三根钉子,钉进苏秦的识海。
【你要查它,记住!】
【查印,不要查人。】
【人是换的,印是不换的。】
【三百年前用它的人,骨头都成灰了。可那方印,老夫敢断言,今日还在用。】
【顺着印走,你迟早撞见执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