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声把茶壶往脚边一搁,抄起手,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夫带这个班,十一年了。”
“十一年里,这十二个蒲团,挪来挪去,老夫从来不管。”
“战功榜排到哪儿,蒲团摆到哪儿,这是规矩。”
“可老夫今日要多说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排正中那个蒲团上。
“十一年里,这个班进进出出,三十几个人。”
“入班半年之内,坐进前四的——”
裴声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
满场的目光,又一次聚了过来。
苏秦端坐在蒲团上,受着这些目光,腰背挺直,没有躲。
三个多月前他初上山,坐在角落里,这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压。
今日再落过来,是认。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掂得出。
这就是青云班。
不问出身,不看来历,榜上见真章。
你坐得进来,满班的人就认你坐得进来。
“好了,闲话到此。”
裴声摆摆手:
“今日点卯,就办一件事。”
“启程。”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叠文书。
“朝廷的勘合路引,一人一份。”
“凭此过关入城,直至皇都。”
文书一份一份发下去。
苏秦接过自己那一份,展开扫了一眼。
勘合之上,官印齐全,姓名籍贯之外,另有一栏。
【青云府三级院,荐考学子。】
【战功榜:第十。】
榜上的名次,随文入档。
这份勘合递进皇都的贡院,收卷的官员头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数。
裴声发完文书,重新站定。
“路上的章程,老夫只讲三条。”
“第一条,不结队。”
满场微微一动。
“十二个人,十二条路,各走各的。”
“老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天下学子齐聚京师,路上不太平,结伴稳妥。”
老头嘿嘿一笑:
“稳妥?”
“老夫要的就是不稳妥。”
“从这儿到皇都,三千里官道,路过八府之地。”
“那三千里,不是路。”
“是天下。”
“你们在这座山上,闭门造车造了这些年,造得怎么样,老夫心里有数。”
“可天下长什么样,你们没见过。”
“大考取士,取的是官。”
“官是干什么的?官是管天下的。”
“没见过天下的人,凭什么管天下?”
“所以,一人一条路,自己走。”
“路上看见什么,遇见什么,怎么办,自己定。”
“这三千里,是老夫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课。”
道场上,静了。
十二个人,各自咀嚼着这段话。
“第二条。”
裴声从袖中,又摸出了一叠纸条。
“最后一课,得有题。”
“老夫给你们一人出了一道。”
“沿途作答,到皇都交卷。”
“答得好不好,不计分,不排名。”
“可老夫告诉你们——”
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道题答明白的人,大考那三场,都不会考砸。”
“答不明白的……”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纸条,一张一张地发。
纸条对折着,各人的题,各人自看。
苏秦接过自己那一张,展开。
纸上,一行字。
裴声的字,懒散里透着锋。
【沿途所见,何人该有名而无名?】
【记下来。】
苏秦捏着纸条,心口,微微一热。
这道题,是给他量身出的。
名人的敕名,名道的法统,守名之法,无名者的灯。
裴声把他这一路的东西,全看在眼里了。
这道题看着轻。
三千里路,睁着眼睛走,记几个名字,谁不会?
可苏秦琢磨了三息,就琢磨出了这道题的深浅。
该有名而无名。
头一个难处,在“该“字上。
什么叫该?谁定这个该?
以功定?以德定?以苦定?
秤在哪儿?
第二个难处,在“记“字上。
记在纸上容易。
可他是名人之权的持有者。
他记下的每一个名字,将来都可能是一道敕名的候选。
一岁一名。
三千里路,他若记下三十个名字——
将来那一年一道的名额,先给谁?
这道题,明面上考眼睛。
底下考的是他那杆秤。
苏秦把纸条郑重折好,收进怀里,贴着《对策》放在一处。
他抬眼四顾。
道场上,其余十一人,也各自看着各自的题。
祁霜看完自己那张,眉头微微一动,抬眼朝苏秦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
姜望看完他那张,捏着纸条的手指,极轻地紧了一紧。
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东西。
苏秦看不见他的题。
可他猜得到几分。
裴声给姜望的题,多半还在那句“太干净了“上做文章。
“第三条。”
裴声收回目光,声音沉了下来: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到了皇都,进了考场,你们十二个,是对手。”
“文无第一,榜就一张,各凭本事,谁也不必让谁。”
“可出了考场——”
老头环视一圈,一字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