择得极慢,极稳。
邻里说,这就是石家阿婆。儿子出息了,天天来伺候,挑水劈柴,风雨不误。阿婆眼睛看不见,日子过得,
却是全村最踏实的。
“这六年,'大牛'待他娘,那真是没得挑。”
隔壁的婶子压低声音,絮絮地说:
“天不亮就来挑水,隔三差五背着阿婆去镇上瞧郎中。前年冬天阿婆咳了一个月,他就在这院里打了一个月的地铺。”
“要说怪,也有一样怪处。”
婶子挠挠头:
“他自己不住这院里。”
“他在村西头另赁了间破屋。他娘留他住家里,他死活不肯,说什么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
“你说怪不怪?亲娘的家,倒像是不敢进似的。”
不敢进。
苏秦垂着眼,把这三个字,收进了心里。
一个把亲娘伺候到全村没得挑的“儿子”,不敢睡进娘的家门。
因为那不是他的家。
堂上供的那碗饭,不是给他留的。
……
第三日,苏秦见到了“石大牛”本人。
不是登门。
是设了一个局。
陈鱼羊在县里的集上,支了个小食摊。
灵厨的手艺往摊上一摆,半日工夫,半条街都是香的。
而摊上的招牌吃食,只有一样。
槐花麦饭。
这是周城隍从村口那缕魂的六年绝望里,替苏秦讨来的一样东西——
石大牛生前最爱的吃食。
他娘做的槐花麦饭。小时候家里穷,青黄不接的月份,村口老槐树的花,拌上一把粗麦粉,上锅一蒸,就是一顿。石大牛从小吃到大,从军前的最后一顿,吃的也是它。
阴司的账上记着,那缕魂对城隍说过:俺就馋俺娘那口麦饭。到了了,都没吃上。
集上人来人往。
那位新立了碑的大英雄,被乡邻簇拥着,也逛到了摊前。
“石壮士!尝尝!”
陈鱼羊满脸堆笑,热热地盛了一碗,双手捧上:
“听说壮士是石家村人。俺这槐花麦饭,用的正是你们村口那棵老槐的花,特意去采的!”
“家乡的味道,壮士给掌掌眼!”
众人起哄叫好。
那汉子被架在当中,推脱不得,接了碗。
苏秦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隔着人流,静静地看。
铨衡之眼,全开。
观其言,察其行,量其微。
那汉子捧着碗,低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苏秦看见了。
一个吃了二十年槐花麦饭的人,见了这碗东西,眼里该有的是什么?是亲,是馋,是童年扑面而来。
可那汉子眼里,先掠过的,是一丝极快的茫然。
一瞬而已,快得旁人根本捕捉不到。
而后他才堆起笑,扒了一大口,连声说好,说地道,说就是这个味。
可他的筷子,是平平地扒的。
苏秦记得周城隍转述的另一个细节——石大牛吃麦饭有个从小的习惯,先把上头蒸得焦香的槐花挑着吃了,再吃底下的麦。他娘为这个,笑骂过他二十年。
那汉子扒完一碗,槐花和麦,混着下去的。
一个破绽,算不得铁证。
可紧接着,第二个来了。
人群里有个白发的老卒,也是当年北关退下来的,凑上来攀谈,说的是军中旧事。
“大牛兄弟,还记得不?咱们营里那个胡子火头军,烙的死面饼子,硬得能砸死狗!”
那汉子哈哈大笑,连连点头:
“记得记得!那饼子!硌掉我半颗牙!”
老卒也笑,笑着笑着,眼里精光一闪,又道:
“还有咱们李都尉,那嗓门,隔着三里地喊操——”
“是啊是啊,李都尉那嗓门!”
那汉子抢着接了。
老卒的笑,淡了一分。
他没再说什么,拱拱手,走了。
苏秦在茶摊上,端着碗,稳稳地看着这一切。
他查过县志兵档。
北关那一营,主官姓赵。
营中根本没有什么李都尉。
那位老卒,用一个不存在的人,钓了一竿。
钓上来了。
看来起疑的,不止阴司。
只是老卒同满县的人一样,疑归疑,谁也不敢、也不忍去撕——撕的是一位断后英雄的碑,谁担待得起。
苏秦放下茶碗。
证据的链子,在他心里,一环一环,扣上了。
军牌功牒可以拿,伤疤可以是真的,六年的孝行可以是真的。
可一个人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吃饭的习惯,记忆的纹路——偷不走。
名字披得上。
命,披不上。
第299章 满城牌坊,名重压死人!
当夜。
村西头,那间赁来的破屋。
油灯下,那汉子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他没喝。
他就那么对着酒,坐着。白日在集上、在碑前挺着的那副腰板,此刻塌了下去,整个人缩在灯影里,缩得很小。
像缩在一件不合身的大棉袄里。
门,被叩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
汉子一个激灵,抄起门边的柴刀:
“谁?”
门外的声音,平静得很。
“一个知道北关那一夜的人。”
屋里,死一般的静。
许久,大门抖抖索索地,忽然抽开了。
苏秦走进破屋,在那汉子对面,坐下了。
灯焰之下,两人互相对望。
“你是白天集上……那个摆摊的同伴。”
汉子的手,还攥着柴刀,指节发白:
“你说你知道……知道什么?”
苏秦没有绕。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就着灯,一条一条地念。
“其一。槐花麦饭,石大牛吃了二十年,先挑花,后吃麦,他娘为这个笑骂了他二十年。你混着吃的。”
汉子的脸,白了一层。
“其二。北关驻营,主官姓赵。营中无李都尉。今日集上,你应下了一个不存在的人。”
又白了一层。
“其三。石大牛左手拉弓,是个左利子,兵档上记着。你今日接碗、执筷、方才抄刀,用的都是右手。”
“其四。石家阿婆的院子,你伺候了六年,夜里从不留宿。当兵的人睡不惯热炕——北关苦寒,营房睡的就是大通炕。”
“其五——”
苏秦抬起眼,直视着他:
“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石大牛的魂,在石家村的村口,蹲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