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00节

  “刘七这个案子,是人心之私,情有可原,尚在常理之内。”

  老城隍的声音,一字一字,沉了下去:

  “可本座在任一百二十年。”

  “这种阴阳两册对不上的名——死人的名被活人穿着、活人的名来路不明——”

  “前一百年,本座这一县,统共两件。”

  “近二十年——”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件。”

  “刘七是其一。剩下四件,桩桩比他蹊跷。有横死之人名下的田产,被一个'本人'回乡卖了的。有失踪多年的人,忽然'回来'继承家业,家人竟认不出破绽的。”

  “本座前些日子,同邻县几位同僚碰了个头。”

  “家家的账上,都在涨。”

  “苏秦,你想想。”

  “一件两件,是人心起了私念。”

  “各县各府,一年多过一年——”

  老城隍的眼里,幽光一凛。

  “这是买卖。”

  “有人,在批量地,做名字的买卖。”

  “收死人的名,卖给要换命的活人。军牌、路引、户帖、连带着能对上的'记忆'和'人证',一条龙,做得天衣无缝。”

  “寻常的冒名,像刘七,破绽百出,是野路子。”

  “那四件蹊跷的,做得连至亲都认不出——那是有传承、有手艺的行家。”

  苏秦立在官道上,浑身的寒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有传承,有手艺。

  他想起了铨衡殿里,崔衡讲的那段血账。

  三百年前,乱世里那批“造实的人”。

  造实,落伪名,一条龙。

  朝廷收了名权,可那门造伪的手艺——

  律法能收权。

  收得了手艺么?

  “尊神。”

  苏秦的声音,沉了:

  “这条线,查到过什么?”

  “查不动。”

  周城隍苦笑:

  “阴司的权,止于死籍。阳世的档,本座碰不得。本座这点香火,出了县境就得打折,够不着。”

  “本座只从那几笔账的流向里,看出了一个方向。”

  “死人的名,是从各县收上去的。”

  “换好命的'活人',是从一个方向放回来的。”

  老城隍抬起手。

  指向了官道的尽头。

  指向了苏秦此行的终点。

  “北边。”

  “皇都。”

  ……

  官道上,一行三人,重新北行。

  走出去很远,苏禾回头望了一眼石亭县的城郭,又仰头看看自家哥哥。

  “哥,你的脸好沉。”

  苏秦回过神,松开眉头,朝弟弟笑了笑。

  夜里宿店,他在灯下,取出了裴声那张纸。

  名录上,添了新的两笔。

  【石亭县,石大牛。断后殉营,名为人窃六年。今名归其碑,魂归其道。】

  【石亭县,刘七。窃名者,亦侍母六年者。罪领于官,情认于母。刑满之日,以己之实,自生其名。】

  写完这两笔,他没有搁笔。

  他翻过纸背,在最底下,另起了一行。

  那一行,不属于裴声的题。

  属于他自己的账。

  【近二十年,天下名籍错乱之案,倍增。】

  【有行家,批量造名。收亡者之名,售于易命之人。】

  【货源在野。】

  【买主,发自皇都。】

  苏秦搁下笔,吹了灯。

  黑暗里,他望着北方。

  三千里官道,已经走过了一小半。

  那座越来越近的皇都城里,如今又多了一样东西,在等他。

  一门三百年前没死绝的手艺。

  一桩批量买卖名字的生意。

  一伙把死人的名,穿在活人身上的——

  名贩。

  .....

  出石亭县,北行八日。

  官道越走越宽,路上的青衫越来越密。

  赴考的河,涨水了。

  这八日,名录上又添了一笔。

  一个在渡口边义务教蒙童认字的老落第秀才,教了三十年,教出过两个举人、十七个童生,自己连个功名都没有。乡人叫他,白教先生。

  第六笔。

  第九日,晌午,一行三人到了丰乐县地界。

  还没进城,先看见的是牌坊。

  官道入城的这一路,青石牌坊,一座接着一座。

  【孝子坊】。

  【节妇坊】。

  【义门坊】。

  【累世同居坊】。

  苏秦一路走,一路数。

  从城外三里到城门口,整整十四座。

  座座高大,座座崭新,坊上的旌表文字,金漆描过,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陈鱼羊挑着担子,仰着头看,啧啧称奇:

  “乖乖,这县是个什么风水?出这么多孝子节妇?”

  路边一个卖水的摊贩,闻言满脸是笑,透着与有荣焉:

  “客人有所不知!咱们丰乐县,是一府闻名的教化之县!”

  “知县老爷年年报祥瑞,朝廷年年发旌表!十四座坊,府里头一份!”

  “连府尊大人都夸,说咱们县,路不拾遗,民风冠绝一方!”

  苏秦听着,目光却落在了身边。

  苏禾自打踏进这片地界,小眉头就一直皱着。

  孩子仰头看那些牌坊,看一座,眉头紧一分。

  走到城门口,它终于忍不住,扯住了苏秦的袖子。

  “哥。”

  “这个县,好奇怪。”

  “怎么奇怪?”

  “这满街的名字……”

  苏禾组织着词,小脸上是那种说不出的别扭:

  “都好重。”

  “牌坊上的名字,是真的,亮的,一座一座,悬在半空。”

  “可是牌坊底下走路的人——”

  “他们自己的名字,全被压着。”

  “压得扁扁的,灰灰的,喘不上气。”

  它指了指街上来往的行人:

  “哥你看,别的县的人,名字是背在身上的,走路带风。”

  “这个县的人,名字是顶在头上的。”

  “像顶着一块碑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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