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静了一瞬。
而后,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沈青崖盯着苏秦,盯了足足三息。
那双清峻的眼睛里,倨傲淡了一分,多出了一样东西。
郑重。
“好口气。”
他缓缓点头,拱手:
“苏秦。”
“这个名字,沈某记下了。”
“放榜那日...”
“两张榜,咱们对着看。”
说罢,拂袖转身,自去了。
人群渐散。
陈鱼羊凑过来,压着嗓门,又兴奋又后怕:
“我的爷,那可是北榜头名!你就这么呛回去了?”
“不是呛。”
苏秦摇头,望着那队远去的雄州车马:
“是递帖。”
“大考之前,先让该记住我的人,记住我。”
当夜,通济大驿。
驿站爆满,大堂里、廊下、院中,到处是赴考的学子,喧声鼎沸。
苏秦一行三人在角落用了饭,正要回房。
走到廊下,苏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孩子站在原地,望着大堂的人流,小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了苏秦的衣角。
“哥。”
它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苏秦听得见。
“那个人。”
苏秦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大堂靠窗的一桌,坐着一个学子。
青衫,书箱,路引缠腰,眉目端正,正安安静静地独自用饭。
混在满堂的赴考学子里,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他怎么了?”
“他的名字……”
苏禾的眉头,紧紧地皱着,像在辨认一样它从没见过的东西:
“很合身。”
“不是石亭县那个大叔那样,松松垮垮披着的。”
“这个,严丝合缝,长在身上,连我都差点看不出来。”
“可是,哥...”
孩子仰起头,那双青白透金的瞳仁里,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一丝寒意:
“别人的名字,根都扎在土里。”
“扎在爹娘里,扎在乡里,扎在他做过的事里。”
“他的名字,底下也有根。”
“可那些根……”
“不是从土里长的。”
“是从'纸'里长出来的。”
“一层一层的纸。文书的纸,档册的纸,路引的纸。”
“纸做的根,养着一个活的名字。”
“哥...”
“我看不见,纸的底下,他到底是谁。”
苏秦立在廊下,后背,一寸一寸地,凉了。
行家做的名。
连至亲都认不出的手艺。
周城隍的话,言犹在耳。
货源在野,买主发自皇都。
而此刻,一件“成品”,就坐在这满堂的赴考学子中间,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腰上缠着路引。
书箱里装着荐书。
同千万青衫一道,汇进这条奔流向北的大河。
那个人要去的地方,同他一样。
皇都。
贡院。
有人,拿着一个从纸里长出来的名字...
要去考大周的官。
苏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牵着弟弟,缓步回房。
关上门,他在灯下取出名录,翻到背面,那一行自己的账底下,添了一笔。
【通济驿。见一“纸名“之人,赴考学子装束,北行。】
【样貌:三旬上下,面白,左手食指有薄茧,执笔之茧。】
【不动,不惊,不追。】
【记下。】
【皇都见。】
........
出通济大驿,北行十二日。
官道上的青衫,一日密过一日。
到后来,这条路上已经不分什么本地人外乡人了。
放眼望去,十之六七,是赴考的学子。
茶棚里论的是经义,渡口上谈的是时务,连骡马店的伙计,都能把各府英才录上的名号,背出十几个来。
天下向皇都,万流赴一海。
第十三日,傍晚。
一行三人,到了皇都南面最后一座大驿。
望京驿。
驿丞报路程的时候,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各位客官,出了本驿,再行八十里...”
“就是皇都了。”
当夜,驿站爆满。
苏秦一行到得晚,只讨到后院柴房边的一间偏房。
安顿下来,天已擦黑。
陈鱼羊去大灶借火做饭,苏秦带着苏禾,在驿站里外,缓缓走了一圈。
这是三千里路上的最后一站。
裴声的题,还揣在怀里。
八笔。
明日入京,这道题就该交卷了。
可苏秦总觉得,还缺一笔。
缺哪一笔,他说不上来。
转到驿站前的官道上,暮色四合。
道旁,立着一块里程碑。
【望京驿。北去皇都,八十里。】
碑是老碑,石色斑驳,可碑上的字,笔画清晰,墨色饱满,在暮色里,一眼可辨。
苏秦本已走过去了。
走出三步,他停住,回头。
不对。
这一路三千里,他见过的里程碑、指路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风吹,日晒,雨打。
石碑上的刻字,十年就要糊,二十年就要平。
可他这一路走来...
每一块碑上的字,都是清晰的。
清晰得,理所当然。
理所当然到,三千里,他从没想过为什么。
苏秦立在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笔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