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官看一行,黑一分脸。看完,你就落到三甲开外喽。”
“老丈这话,晚辈只认一半。”
苏秦拱手:
“认的那一半......考场之上,'失'字确实犯忌,晚辈落笔,自会权衡。”
“不认的那一半......”
“晚辈买书,不全为考场。”
“考场三日,官身三十年。考卷上用不上的东西,衙门里,日日用得上。”
“章程怎么变恶政的,晚辈将来若为官,总得先知道坑在哪儿......才好绕,才好填。”
老者的眼皮,彻底抬起来了。
他把苏秦,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有点意思。”
他松开手,却不走,就势往旁边的书堆上一靠:
“小子,老朽考考你。”
“这书第三册里,记着前朝一桩公案......'景和会推'。你若知道这案子,老朽这书,让给你。”
“景和七年,吏部会推河道总督。”
苏秦略一凝神......崔衡的传承里,历朝铨政的掌故,浩如烟海,这一桩,恰在其中:
“部推之人,治河能臣,可性子刚硬,得罪过座师。廷议之上,言官交章弹劾其'操守有亏',所劾七款,款款有'实据'。”
“最后改推了另一人。四平八稳,人缘极佳。”
“三年后,黄河决于灵璧,淹了两府。”
“老丈问的,可是这一桩?”
“是这一桩。”
老者的目光,深了:
“那老朽再问......那七款'实据',后来查明,五款是构陷,两款是小节。”
“可当年廷议之上,人人都'依据据实'而论,人人都无私心之'迹'......”
“程序,是干净的。”
“章程,是走足的。”
“结果,淹死了十几万人。”
“小子,你说......”
老者盯着他:
“这罪,该算在谁头上?”
书铺里,静了。
老板的瞌睡不知何时醒了,缩在书堆后头,竖着耳朵。
苏秦沉吟了片刻。
“老丈,晚辈以为......”
“单算在哪一个人头上,都算错了。”
“构陷的人有罪,这是明账,好算。”
“难算的是那满堂'依据而论'的人。他们无私心之迹,却有私心之实......那七款'实据'来路可疑,满堂老于官场之人,没有一个看不出。”
“看出了,不言。”
“为何不言?因为改推之人'人缘极佳'......不得罪任何人的选择,永远是廷议上最安全的选择。”
“人人都选了安全。”
“河,就决了。”
苏秦顿了顿,想起了铨衡殿里那盏灯,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层:
“所以晚辈以为,这一案真正的'失',不在人心,在章程。”
“会推之制,只问'劾款有无',不问'劾款来路';只记'推了谁',不记'谁不言'。”
“章程给'安全的沉默'留了地方......就永远有人,沉默得心安理得。”
“若晚辈来修这条章程......会推之上,与推之官,各具一状:所言,录之;不言,亦录之......'某官于某款,未置一词',白纸黑字,存档百年。”
“让沉默,也上账。”
“沉默上了账,沉默就有了分量。”
“有分量的东西,人才不敢乱用。”
……
书铺里,长久的安静。
那位布衣老者,靠在书堆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苏秦。
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他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苍老,却中气十足,震得书堆上的浮尘,簌簌地落。
“让沉默上账!”
“好!好一个让沉默上账!”
“老朽把这案子,拿去问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骂构陷者的,十之七。骂昏聩者的,十之二。”
“看见'安全的沉默'的,一个。”
“想到给沉默记账的......”
老者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苏秦:
“你是头一个。”
他直起身,把那部《历朝铨政得失考》,拿起来,却没有递给苏秦。
他转身,冲柜台后的老板:
“这书,老朽买了。”
老板慌忙报价,老者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丢过去,多的,理都不理。
苏秦立在原地,倒也不恼......愿赌服输,书本就是人家先按住的。
可老者拎着书,走到他面前,把那六册书,连函套,往他怀里一塞。
“拿着。”
苏秦一怔:
“老丈,这......”
“书这个东西。”
老者背着手,已经朝铺子外走了:
“不归买它的人。”
“归......”
他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声音散在暮色里:
“读得懂它的人。”
……
苏秦抱着书,追出门。
书肆街上,人来人往,暮色四合。
那道布衣的背影,不疾不徐,行在人流里,三步两步,竟就望不真切了。
追,是追不上的。
也不该追。
苏秦立在铺子门口,正要转身......
袖子,被拽住了。
拽得极紧。
他低头。
苏禾仰着一张小脸,脸色,白得吓人。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哥……”
“哥,那位爷爷......”
“怎么了?”
“他头上......”
孩子咽了口唾沫,一字,一字:
“没有名字。”
苏秦的心,咯噔一下。
“没有名字?”
“不是黑的。”
苏禾拼命摇头,努力地,描述着它看见的东西:
“翰林院那边,是黑的......那是有名字的地方,被人捂住了,撕掉了。撕过的地方,有印子。”
“裴爷爷那样的,是擦掉的......纸还在,擦得再干净,也有描过的痕。”
“可这位爷爷......”
“什么都没有。”
“干干净净。”
“不是纸被擦了。”
“是......压根就没有那张纸。”
孩子仰起头,望着满城次第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一海的、层层叠叠的名字,声音里,是一种它从没有过的、发自根子里的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