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的脸色,比病人还难看:
“三个,都是今日新到的那拨流民,同村的。”
“高热,红斑,舌苔黄腻,泻而腥臭——”
“是'水疫'。”
“大水过后的浸尸水、腐物水,喝进了肚子里,就是这个症候。”
“这病,老朽治过。药对了,救得回来。”
“可是大人——”
老郎中压低了声音:
“这病过人。”
“一碗水,一只碗,一床被,都能过。”
“如今城里这个挤法……”
老人没说下去。
不必说了。
苏秦立在门板外,看着里头那三张烧得通红的脸,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六千人。
粥棚四座,同锅。
安置点五处,同宿。
水——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这三人今日入城,在哪里打的水?”
何威一愣,转身抓来登记的书吏一问,脸色变了:
“回大人……南门外的河湾。今日新到的流民,入城前,多在那儿歇脚饮水——”
“那条河湾,就是上游泄下来的洪水道。”
苏秦闭了闭眼。
浸过七个村子、泡过人畜尸首的水。
今日在那河湾里喝过水的,何止这三个。
“听令。”
他睁开眼,声音不高,一字一字,钉子一样:
“第一。自此刻起,全城人畜,饮水只许两种——井水,和烧滚过的水。生水,一口不许入嘴。”
“各安置点起大灶,日夜烧水。水缸一律加盖,专人看守。”
“有困难么?”
“柴……柴怕是不够。”何威道。
“拆城外被水泡塌的房——房主登记在册,灾后官府照价赔。”
“第二。粥棚,一分为四,各管一片,人不过棚。碗筷各安置点自管,滚水烫过才许用。”
“第三。”
苏秦顿了顿。
这一条,最难。
“病人,迁出去。”
“城北废窑场,地势高,背风,有现成的窑洞——今夜连夜清整,设'避疫营'。”
“凡发热、起斑者,一律移入营中,医药饮食,官府全担。”
“未病者与病者,自此两分。”
老郎中听到这里,欲言又止。
“先生有话直说。”
“大人,章程是好章程。”
老郎中叹了口气:
“可老朽行医四十年,见过疫年。把病人从家人身边抬走——”
“百姓不认啊。”
“在他们眼里,进了疫营,就是官府拿去等死。到时候藏病的,瞒病的,抬人时一家老小拼命的——”
“堵不胜堵。”
“症候是明的,人心是暗的。”
“这病,一半在身上,一半在人心里。”
苏秦沉默了。
老郎中说的,是真的。
他想起丰乐县,想起石亭县——章程再对,人心不认,处处是死结。
人心这一半,用什么医?
他立在廊下,目光扫过庙里横七竖八睡着的灾民,扫过墙角一盏昏昏的油灯——
灯。
苏秦的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
族谱上,一个名字一盏灯。
苏禾说过,人人的名字,都是一盏灯。
百姓怕的不是病。
百姓怕的是——人被抬走之后,就“没了“。没了音讯,没了下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像一个名字,被人从册子上悄悄划掉。
那就让名字,亮着。
“先生,本官有个法子,你听听成不成。”
苏秦转过身:
“避疫营门口,立一面大木牌。”
“凡入营的病人,名字,一个一个,写上牌去。”
“营中每日两次点名。人活着,名字就在牌上挂着。”
“营外三十步,划一道线——家属每日辰时、酉时,可以到线外看牌。名字在,人就在。”
“病愈出营的,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的名字,从牌上摘下来,交还本人,送他回家。”
“病故的——”
苏秦的声音,沉了沉:
“不瞒。名字移到牌的另一侧,官府敛葬,立单碑,家属送行。”
“生,看得见。”
“死,也看得见。”
“先生,你说——这样,百姓认不认?”
老郎中怔怔地听完,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半晌,一揖到地:
“大人。”
“老朽行医四十年,只会医身。”
“大人这一面牌——”
“医的是心。”
……
第五日,天亮。
避疫营,立起来了。
废窑场清整出十二孔窑洞,石灰铺地,艾草熏烟。营门口,一面丈余高的白木大牌,立在朝阳里。
牌上一行大字:
【安丰县避疫营·活名牌】
【名在,人在。】
第一批入营的,十七人。
抬人的时候,果然有一家老小抱着病人不撒手,哭喊震天。
苏秦没有让衙役上手。
他亲自走过去,当着那家人的面,提笔,把病人的名字,端端正正,写上大牌——
“看清楚了。”
“他叫什么,牌上写什么。明日辰时,你们来这条线外看——他的名字亮一天,他就活一天。”
“本官把话搁在这儿:这面牌上的每一个名字,都是本官亲手写上去的。”
“哪一个名字要摘,也得本官亲手来摘——要么摘给活人带回家,要么——”
苏秦看着那家人,一字一字:
“本官陪着你们,送他最后一程。”
“官府不藏人。”
“官府记着他。”
那家人的哭声,渐渐低了。
最后,病人的老娘抹着泪,自己松了手,朝苏秦跪下磕了一个头,被扶起来时,只反反复复念叨一句:
“大人给写的名……大人给写的名……”
那面牌立起来的第二天,藏病瞒病的,绝了。
有人自己走到营门口,指着自己烧红的脸:
“军爷,俺好像中了……给俺,也写个名。”
活名牌立起来的第三天,出了一桩小事。
一个入营的汉子,夜里烧糊涂了,翻来覆去地喊,说自己的名字要掉了,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