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自家塌了半边的屋里,刨出了藏在房梁上的一小罐铜钱;有人只抢出一张全家福的旧年画,捧着,蹲在田埂上哭了一场,爬起来接着割。
苏秦也在田里。
官袍下摆掖在腰带里,一双官靴陷在泥里,同灾民一道割荞麦。
起初没人敢挨着他。
后来,挨着他的那垄地的老汉,看他割得有模有样,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大人这手上……有茧啊。”
“嗯。”
苏秦头也不抬:
“本官割过八年麦。”
“比这大的地块,也割过。”
老汉不说话了。
割了一阵,老汉又咕哝了一句,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官老爷的手上有茧。”
“怪事。”
“可这怪事,咋看着……这么亲呢。”
日落时分,清点。
抢回粮谷杂豆,合计一千九百余石。
种粮,三百一十石,红绳扎口,单独入库。
大小牲口,四百多头。
白老主簿的账上,一笔一笔,记得手都在抖——这一日抢回来的,比李员外捐的八百石,多出一倍不止。
而比粮更贵的,是台下那六千张脸。
灰败,没有了。
麻木,没有了。
一张张脸,晒得黑红,汗津津的,眼睛里的东西,亮得灼人。
——那是“自己救了自己的家“的人,才有的眼睛。
……
第二日。
真正的死结,来了。
祖坟。
七个村子的祖坟,全在河谷两侧的坡地上。几百年了,一代一代,埋的都是各家的先人。
昨夜苏秦宣布今日迁坟,当场就炸了。
“迁坟?!”
“动祖坟?!那是要断俺们香火啊!!”
“田淹了认了!屋淹了认了!祖宗……祖宗不能泡在水里啊!!”
今日一早,苏秦带队进谷,在赵家湾的坟坡下,被人拦住了。
拦路的,是七村的族老,十几个白发老人,齐齐地,跪在坟坡前。
为首的,是周家的一位九旬老族长,由两个孙子架着,颤巍巍地,朝苏秦磕了一个头:
“大人。”
“老朽活了九十一,朝廷的粮,老朽吃了;朝廷的堰,老朽不拦。”
“老朽就一件事。”
老人指着身后满坡的坟茔,指着最高处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
“那是老朽的太爷爷。嘉字辈的,给村里打了第一口井。”
“老朽这条命不值钱,今日就死在这坡上,陪着他——”
“人淹了,能跑。”
“祖宗淹了——”
老人一字一字,抖得撕心裂肺:
“跑不了哇!!”
满坡的族老,以头抢地。
坡下跟来的几千灾民,黑压压跪倒一片,哭声漫谷。
何威急得直看苏秦——强抬?十几个老人,个个九死无悔,真出人命,民心立时就崩。
苏秦立在坡下,望着满坡坟茔,望了很久。
而后,他上前,亲手,把老族长从地上,扶了起来。
“老人家。”
“您先回答本官一句话。”
“祖宗埋在土里,图的是什么?”
老族长一怔。
“图的,不就是子孙年年上坟,岁岁烧纸——图一个'不被忘了'么?”
苏秦的声音,不高,满坡却字字听得清:
“可您想过没有——三日之后,大水一来,这满坡的坟,冲的冲,塌的塌,棺木漂散,尸骨无存。”
“到那时,子孙清明回来,烧纸——烧给哪座坟?”
“连坟头都找不着了。”
“那才是真的——被忘了。”
老族长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所以本官今日来,不是'动'祖坟。”
苏秦环视满坡,朗声道:
“是'背'祖坟!”
“本官已备下棺木三百具、席裹三千领,征齐了全县的木匠、仵作——”
“今日,官府出人,出钱,出力——”
“把七村祖坟,逐坟起骨,一坟一册,登记造名——”
“迁到新址,重新安葬!”
“老人家,您听清楚——”
苏秦扶着老族长的手,一字一字:
“水要来,官府背不动你们的田——”
“可官府,背得动你们的祖先!”
满坡,死一般的静。
老族长怔怔地望着这位年轻的县令,浑浊的老眼里,泪一层一层地涌。
“大人……”
“官府……官府替俺们背祖宗?”
“自古……自古没听过啊……”
“自今日起。”
苏秦道:
“有了。”
……
迁坟,是天底下最细的活。
苏秦定下的章程,细到了骨头缝里。
一坟,一册。
起骨之前,先录名:哪村,哪家,何人之墓,生卒何年——有碑的照碑录;没碑的野坟、老坟,请族老围坐,一座一座,凭记忆口述,书吏当场录册。
录不出名姓的——录“某村某家无名先祖之一“,也入册,也起骨,也迁。
一骨,一裹。
仵作净手,焚香,起骨,白席三层裹好,红绳系牌——牌上写名,与册对应。
一村,一队。
各村子孙亲随本村的骨队,一路护送。
而新茔的选址,是苏秦亲自勘的。
他带着赵老栓和几个老把式,在河谷以西的丘陵里,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选址那一手,他用的是从铨衡之学、从三千里路、从惠春修渠的经验里长出来的地利功夫——
看高:茔地要高出行洪线两丈,水再大,漫不上去。
看向:坡面朝南,向阳,冬避北风。
看水:上坡无冲沟,下坡有排水,雨再急,不积涝。
看路:离七村新址三里,老人走得动——祭扫的路太远,香火就断了。
四条看完,他把手往一片向阳的缓坡上一指:
“就这儿。”
赵老栓眯着眼,把那片坡地相了半天,又抓了把土,捻了捻,忽然老泪纵横:
“大人……”
“您这选的……比俺们村老辈儿传的那套……还讲究啊……”
“这不是讲究。”
苏秦望着那片坡:
“这是让活人祭得着,让先人躺得安。”
“地利地利——地的利,归根到底,是给人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