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永在人间!”
七块红布,一一揭开。
赵家湾。周家坡。下河集。柳树屯……
七个名字,在朝阳里,一块一块,亮出来。
七村之民,扶老携幼,涌到各自的村碑前——摸的,哭的,教娃娃认字的,把红布撕成条系在碑顶的。
赵老栓拄着船篙,立在“赵家湾“碑前,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
而后,老人回头,朝身后的子孙,吼了一嗓子,中气十足:
“都听见没有——!!”
“村名在这儿!!”
“咱赵家湾——”
“没!有!淹!!”
.....
境外。
青云会馆,东跨院。
夜里,苏禾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孩子抱着那个贴身的布包,愣愣地,坐了半晌。
而后,它披衣下床,趴到窗口,朝着贡院的方向,望。
夜色沉沉,贡院那片城中之城,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苏禾看得见。
它看见,那片黑黢黢的方向,自家哥哥的名字——
亮得,不像话。
这九天,它每晚都看。头几日,哥哥的名字同往常一样,安安稳稳的。第四日起,名字开始一点一点地变亮;第七日,名字底下,竟一层一层地,垫起了东西——
密密的,小小的,数不清的光。
像老家的族谱。
像佟老爷爷头顶那几十万只“小雀儿“。
一群它从没见过的、不知从哪儿来的名字,一层一层,伏在哥哥的名字底下,把那个名字,越垫越高,越垫越亮。
今夜,那个名字亮得——
隔着半座皇都,像一颗钉在夜里的星。
隔壁屋,陈鱼羊被动静惊醒,趿着鞋过来:
“小禾?咋了?做噩梦了?”
“陈叔。”
苏禾指着窗外,声音又轻,又稳:
“哥的名字,好亮。”
“底下垫着好多好多人。”
陈鱼羊顺着看过去,黑咕隆咚,啥也没有。
可他看着孩子的侧脸,忽然就信了。
这位灵厨首席挠了挠头,咧嘴一笑:
“亮就好。”
“亮,说明你哥在里头——”
“干大事呢。”
“睡吧。等他出来,陈叔给他做接风席,十二个菜!”
……
第三日,午后。
变数,来了。
北面快马,一骑接一骑。
“报——!上游急报!暴雨复至,潦水一夜涨了七尺!!”
“报——!泊头堤抢修段,渗水成流,堤脚已软!!”
“报——!!河工老都管急信:堤,撑不到明日天亮!!今夜必溃!!”
县衙二堂,气氛瞬间凝固。
原定,明日,也就是第三日期满的黄昏开堰——从容放水,引洪东行。
如今——
必须提前。
今夜,就开。
而更要命的,在后头。
先期去堰上查勘的老河工,连滚带爬地回来,一进堂,扑通跪倒:
“大人!!青龙堰……青龙堰的闸,废了!!”
“那道堰三十年没启用过,闸机锈死,绞盘一动就崩齿——修,至少三天!!”
“唯一的法子……”
老河工的脸,白得像纸:
“凿!”
“人下到堰腹的导洪暗道里,把封死的洪口,一锤一锤,凿开!”
“可是大人……凿到最后几锤,洪口一破,水头子瞬间就灌进暗道——”
“凿口的人……”
“十个里头……跑不出一个啊!!”
二堂里,死一般的静。
半晌,何威往前一步,黑塔般的身子,单膝砸地:
“卑职去。”
“卑职水性好,力气大,卑职——”
“不行。”
苏秦开口了。
只有两个字。
何威急了:“大人!!”
“何威。”
苏秦看着他,声音很平:
“你有婆娘,有两个娃。”
“冯县丞,家有八十老母。”
“白主簿,那本漕账,天底下只有你理得清。”
“堂上诸位,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牵挂。”
他站起身,缓缓环视满堂,而后,一字一字:
“本官到任十九日。”
“无父母在此,无妻儿在此。”
“薄有一身力气,识得水性——”
“更要紧的是——”
苏秦淡淡一笑:
“开堰的令,是本官接的。”
“淹地的印,是本官盖的。”
“这一境……这一县的命,本官既然领了——”
“最后这一锤,凭什么让别人去挨?”
“此事,不必再议。”
“何威,备锤,备缆,备火把。”
“今夜,三更——”
“本官,亲自下堰。”
……
三更。
青龙堰。
夜黑如墨,风声里已能听见上游隐隐的水吼,像闷雷,一阵一阵,压过来。
堰上,火把连成两条火龙。
六千人,不知道谁传的信,黑压压地,全跟到了堰上,被衙役拦在高处的安全线外。
堰腹的暗道口,黑洞洞地张着。
苏秦除了官袍,只着短打,腰系粗缆,缆的另一头,交在何威手里。
“大人!!”
赵老栓拄着船篙,被人拦在圈外,嘶声大喊:
“让老汉去!!老汉六十九了,活够本了——!!”
“大人——!!!”
苏秦回头,朝着满堰的火光,朝着那六千张脸,咧嘴一笑,扬声道:
“都吵什么!”
“本官下去凿个口子,又不是不回来了!”
“缆在何典史手里攥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