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是昭平十一年的主考。取士两千,黜落三万——骂老夫的碑,比这台还高。】
再转——
一个杀伐果决的沉喝,字字如军令:
【某家,广武七年武科主考。】
一个,又一个。
一句,又一句。
十几个截然不同的声音,自那九层高台的不同座位上,次第响起——每响一个,那一层的座位,便亮起一盏灯样的光。
最后,所有的声音,重新合成开始那个苍老洪荒的一个:
【听明白了么,小子。】
【老夫们,不是一个人。】
【上古之时,此地名为——抡才台。】
【天下取士,皆出此台。】
【历代主考,薨逝之后,凡自愿者,留一缕神念入台,与台共存——为的是把毕生取士的眼光,传给后来的考官。】
【一代,一代。】
【老夫们在这座台里,积了——】
【一千四百年。】
苏秦立于台下,仰望着那九层灯火,只觉得一股寒意夹着热流,自脊背直冲头顶。
一千四百年。
几十代主考的神念,共铸一灵。
这不是一位前辈。
这是——一堂考官。
一堂看了一千四百年天下英才的,考官。
他动用铨衡之眼,凝神朝台上“看“去——
看不透。
只看见那台上的“存在”,像一部无边无际的名册,册页翻动间,千万个名字的光影明明灭灭——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曾在此台前应试的人。
【别看了。】
台上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
【你那点相人的眼光,是崔家小子那一脉传下来的吧。】
【崔衡。】
【那小子当年应试,就坐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往东三丈。】
【相科,第一。】
【老夫们至今记得他答卷里的一句话——“量人先量己,秤心先秤平”。】
【好话。】
【可惜后来,他自己那杆秤——】
台上的声音,轻轻叹了一声,没有说下去。
苏秦立在台下,心中剧震。
崔衡。
三百年前的开朝天官,在这座台的记忆里,是“当年应试的小子”。
这座台,到底看过多少人,多少事?
【好了。】
那声音收了感慨,重新变得洪荒而正:
【闲话到此。】
【说正事。】
【小子,你可知道,你为何会站在这儿?】
苏秦拱手:
“晚辈不知。晚辈只知,晚辈的践道之境,考验逾期不闭,规格远超同侪——想来,是惊动了前辈们。”
【不是惊动。】
那声音道:
【是喂醒。】
【老夫们这座台,沉睡了三百年。不是老夫们想睡——是三百年前,抡才大典被废,此台无所用,地脉的供养,被人斩了。】
【神灵无食,与人无粮,是一样的。】
【老夫们,是被饿睡的。】
【三百年里,头顶上那座新贡院,考了一百科。每一科,数千份卷气,从老夫们头顶上过——】
【稀汤寡水。】
【喂不醒。】
【直到十九日前。】
那声音,缓缓地沉下来:
【你那一境里,有东西,一滴一滴,渗下来了。】
【是功德。】
【上古之味的,活的功德。】
【六千人念着一个名字的功德。】
【老夫们睡了三百年,饿了三百年——就是被你这十九日,一勺一勺——】
【喂醒的。】
【所以,小子。】
【老夫们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的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完了,老夫们几十个老家伙,在这台里,吵了半宿。】
【最后,吵出一个结果——】
台上,九层灯火,齐齐一亮。
【你那一境,考的是“践道“,考完了,判词也给了。】
【但老夫们,还有十问。】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此十问,便是十科的口试——一科,一问。】
【三百年了,这十问,没有问过一个活人。】
【今日,老夫们要问你。】
【你——】
【敢不敢答?】
苏秦立于台下。
十问。
十科。
他还不知道这“十科“是什么,可他从那一路的断柱残碑上,从“全人“那两个字上,已经隐隐地,摸到了一个庞大得令他心悸的轮廓。
他撩衣,面向高台,端端正正,长揖到底。
“晚辈苏秦。”
“请前辈们——”
“问。”
……
【好。】
【第一问。】
台上,诸声退去,只剩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老,极缓,像一口井,深不见底。
【问“命”。】
【小子,此问,你其实已经答过了。】
【就在三日前,青龙堰下,那口浊浪里。】
【老夫们把你的答卷,当众念一遍——你自己听听,可有一字要改。】
那声音,顿了顿,而后,一字一字,缓缓念了起来。
【彼时,尔死在即。】
【天问尔:命者何物,尔为何非活不可。】
【尔之答,无一字言己。】
【尔言:长明架上,有一盏灯等尔去接。】
【尔言:会馆之中,有一孩童抱包而诺。】
【尔言:茶铺之内,有一老父候一信。】
【尔言:铜册之前,有一老吏换了班。】
【尔言:册上九名,誓犹未践;黑页三行,识者唯尔。】
【而后,尔答曰——】
那声音,在这里,停了很久。
久到广场上落尘可闻。
再开口时,那口古井一样的声音,竟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命者——】
【非我之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