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换了。
新的声音自第五层的座位上响起。那是一个苍劲开阔的老者之腔,字句里带着风霜,像一个用双脚把天下山川走了几遍的人。
【问“风水”。】
【小子,你的答卷,也是现成的。】
【第二日,河谷以西,你为七村先人,勘定新茔。】
【看高,看向,看水,看路。四条。】
【老夫且问你。这四条,你是从哪本堪舆书上学的?】
“回前辈,晚辈没读过堪舆书。”
苏秦如实答:
“看高避洪,是惠春修渠时,水教晚辈的。”
“看向避风,是乡下盖房,老人们代代传的。”
“看水防涝,是种田人看田的本能。”
“看路近祭,是晚辈自己添的。晚辈想,坟离人太远,香火就断了。”
【好。】
那苍劲的声音,缓缓道:
【无师自通,四条皆正。】
【小子,你可知道,你这四条,在上古风水一科里,叫什么?】
【叫“相地四正”。高勿危,向勿逆,水勿侵,人勿远。】
【一字不差。】
【老夫再往细里问一层。】
那苍劲的声音道:
【看路近祭这一条,是你自己添的。老夫问你,你定的三里,为何是三里,不是五里,不是一里?】
苏秦答:
“回前辈。一里太近。新村要扩,要盖房,要开田,坟地贴着村子,几十年后,活人的屋就要挤到死人的头上,那时迁是不迁?迁,是二次惊动。不迁,是人鬼争地。都不妥。”
“五里太远。晚辈在乡下见过,坟离村七八里的人家,头几年还年年上坟,后来老人腿脚不便,年轻人嫌路远,香火就一年淡过一年。坟前的草,齐了腰。”
“三里,是一个老人拄着杖,慢慢走,一个时辰能来回的路。”
“是清明那一日,一家老小提着食盒,说说笑笑就走到的路。”
“晚辈量的不是地。”
“晚辈量的是,五十年后,一个孙子,愿不愿意走这段路。”
台上,静了片刻。
【好一个量的是人心,不是地界。】
那苍劲的声音里,透出了真正的赞许:
【小子,老夫再告诉你一层。
上古风水科的结业大考,考的就是这一类题。给你一座山,一条河,一片生地,让你摆一座城。
摆完了,考官不看你的城好不好看,气象壮不壮观。】
【考官只推演一件事。】
【一百年后,这座城里的人,过得好不好。】
【井打在哪里,五十年后淤不淤。市开在哪里,车马堵不堵。义庄设在哪里,疫年来了,尸从哪条路出城,不过活人的门。】
【风水风水,风是活人喘的气,水是活人喝的水。】
【离了人,山是死山,水是死水,地是死地。】
【你无师自通的,正是这一层。】
【上古的风水,就是这么一门学问。】
【人与地,如何相安。】
【择城,看的是水陆之便,灾患之避;治水,看的是地势之顺,河性之从;安居,看的是采光避风,井灶相宜;葬亲,看的就是你那四条。】
【它不玄。】
【它是天下最实的一门学问。是无数代人拿命换回来的,“住在这片土地上的经验”。】
【上古十科,风水一科,考的就是这个。给你一片生地,你如何让一万人,在上头安身立命,百年无虞。】
那声音,顿了顿,转而问:
【可老夫再问你一句。】
【你勘新茔时,避开了行洪的河谷。避得对。】
【但你知不知道,那道河谷的底下,原本,有什么?】
苏秦一怔。
“河谷底下?”
“晚辈……只当它是寻常的行洪洼地。”
【不是。】
那苍劲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那座境,是大阵照着真山真水的理路推演的。境里那道河谷的原型,在真实的天下里,是一条,地脉的故道。】
【地脉者,大地之血脉也。脉行之处,土肥,水甜,人杰。上古择城,首看地脉。脉上之城,不须几代,自成大邑。】
【而一条被“斩“过的地脉,脉气断绝,故道塌陷,便成了你看见的那种,只能行洪的死谷。】
【小子,你没学过地脉,却本能地避开了它。因为死了的地,种田人的脚底板,踩得出来。】
苏秦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出了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
“前辈。”
“地脉,为何会被'斩'?”
“又是,谁在斩?”
台上,静了。
那个苍劲的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叹,像风过空谷。
【问到根子上了。】
【那老夫,就把这根柱子的账,给你算一算。】
【风水一科,是十柱里,第三根被拆的。】
【拆它的手法,与拆阴德科,如出一辙。也是三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其一:堪舆之说,真伪混杂,江湖术士借之惑众敛财。是真的。那时的野堪舆,十个里九个骗子。】
【其二:地脉之学,干系国本,若人人皆通,乱臣贼子可借之断朝廷龙脉、聚私门之气。听着,也有道理。】
【其三:此学过于精深,当集天下之专才,统归一署,精研而慎用。多么体面。】
【于是,诏下。】
【天下地脉之图,尽收于钦天监。】
【民间堪舆,只许看宅择日,片语涉及地脉者,以妖言论罪。】
【一门“人与地相安“的学问,从此断为两截。】
【朝廷手里那一截,越修越深,深到成了帝王一家之私学。为天子择陵,为国运锁脉,为……办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民间手里那一截,越传越浅,浅到只剩下红白喜事看个日子,盖房动土转个方位。】
【再往后,连“风水“这两个字本身,都成了愚夫愚妇的笑谈。】
【小子,你听出来了么。】
【又是那个套路。】
那苍劲的声音,一字一字,苦涩如药:
【理由,条条是对的。】
【野术士,确实骗人。地脉,确实干系重大。】
【可柱子拆下来,学问收上去。】
【收进谁的手里,拿去做了什么。】
【就再没有人,看得见了。】
苏秦立在台下,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
“前辈。”
“您方才说,贵台沉睡三百年,是被人'斩了地脉供养'。”
“斩脉之术,既然尽归钦天监。”
“那斩贵台地脉的。”
【不错。】
那声音,冷了下来:
【用的,就是钦天监的锁脉之术。】
【手法老夫们认得。分毫不差的官家路数。】
【三百年前,废抡才大典的诏书下来,不出一月,老夫们台底的九条地脉,被人一条一条,锁死,截断。】
【动手的人,自始至终,没露过面。】
【只在最后一条脉锁死之前。】
【老夫们用尽残存的台力,顺着那条将断未断的脉,朝下“看“了一眼。】
那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停得极久。
【……老夫们看见,锁脉的阵纹,不止锁着老夫们这座台。】
【那些阵纹,层层叠叠,一路向下,朝着比老夫们更深、深得多的地方,延伸下去。】
【像一重又一重的封条。】
【封着底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