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道要积多少个平日。一百七十四位十全者里,证到“年“的,九人。最快的,积了七年。最慢的,积了四十年。】
【七年也好,四十年也罢。】
【这条路,就是把日子,一天一天,过平。】
苏秦郑重叩首,受了法。
“前辈,晚辈想当场试一次。”
他盘膝坐下,就在这广场中央,闭目,依着口诀,称量起自己的今日。
十柱,一柱一柱地过。
命柱。今日在浊浪里答了那一问,命者所欠。盈。
阴德柱。功德渡人,救了一命。盈。
名柱。为七村立碑,为无名者分香。盈。
读书柱。今夜听了十科的学问。大盈。
贵人柱。今夜开口求了人,求了平生第一遭。盈。
一柱一柱称下去,称到第十柱。
养生。
苏秦的手,停住了。
十九日鏖战,一夜十问,此刻他的身体是什么状况,方才那位慈和的前辈已经替他数过账了。
亏。
大亏。
十柱九盈一亏。他把这一亏,老老实实地记下,又依着口诀,问了自己那句该问的话:明日,如何补?
答案很简单。出台归舍,睡一个整觉。
他睁开眼。
台上,那位养生科的慈和声音,慢悠悠地飘下来:
【称得不错。头一回称,就肯认亏,难得。】
【老夫再教你一句称量的诀窍:十柱里头,人最容易骗自己的,就是老夫这一柱。别的柱亏了,心里发虚,藏不住。唯独养生这一柱亏了,人反而觉得光荣,觉得充实,觉得自己今天真拼。】
【记住,称到这一柱的时候,把“充实“两个字扔出去,只问身体:累不累,饿不饿,乏不乏。】
【身体不会骗人。】
【骗人的,从来是那颗要强的心。】
苏秦起身时,台上的声音,却陡然一沉。
【慢着。法授完了,老夫们还有一盆冷水,要当头浇下。你受不受得住?】
“晚辈受着。”
【好。】
【你今夜十问全过,得库,得法,风光无两。老夫们怕你出了这座台,心气浮了,所以这盆水,非浇不可。】
【小子,你一人十道全。】
【可天下,九道残。】
【你出了这座台,外头还是那个外头。功德稀薄,地脉锁死,两册断裂,名实错乱。你身内的小天地日日称平,可你脚下的大天地,十根柱子倒了九根半。】
【独修之年,是小年。】
【一人的岁,转得再顺,也只照亮你一个人的四季。】
【十道在你一人之身,不算齐。】
【十道行于天下,才算齐。】
那声音,一字一字,说出了这条路的真面目:
【你已经替老夫们,把这座台的门重新打开了。那么你自己的修行,是同一个道理。】
【立回世上一根柱,你的年,厚一分。】
【功德之学重传一县,你的阴德之柱,深一寸。两册对开重开一府,你的敬神之柱,固一分。天下的读书人里,多一个书页夹土的,你的读书之柱,亮一线。】
【以天下为修行。】
【这是“年“这条路上,唯一的捷径。】
【也是唯一的正途。】
【你救人,你做官,你立柱,你传道。桩桩件件,既是你欠的账,也是你修的行。从今往后,这两本账,是同一本。】
【听明白了么。】
苏秦立在广场中央,久久无言。
而后,他撩衣,朝着高台,行了今夜最后一个大礼。
“晚辈,听明白了。”
“账,就是行。行,就是账。”
“晚辈这一生,本就打算这么过。”
“如今不过是知道了。”
“这么过,原来也是修行。”
……
授法已毕。
台上的声音,转入了临别的交代。
【出台之前,三件事。】
【第一件。今夜之事,天知地知,台知你知。出去之后,一个字不许提。但老夫们知道,有一关你躲不过去。】
【你的考验,超时逾格,惊动了明远楼。出闱之后,主考必召你问话。那姓元的小子,承的是崔家小子的道统,眼光毒得很,寻常的搪塞,骗不过他。】
【老夫们给你一句口令。】
【他若追问考验异象,你只对他说一句话。】
那声音,一字一字:
【台前三丈,东三步。】
苏秦一怔:“这是何意?”
【崔家小子当年应试,站的位置。台前三丈,东三步。这个位置,除了他自己和老夫们,天下无人知晓。这句话传到那姓元的耳朵里,他若是崔家道统的真传,自会明白你见过谁,也自会闭嘴,一个字都不敢再问。】
【他若不是真传,听不懂,你就当没说过。】
苏秦郑重记下。
一句暗号,一块试金石。既是护身符,也是替崔衡,验一验三百年后的传人,成色如何。
【第二件,敬神科托你带给城隍们的话,记着了?】
“记着了。抡才台醒了,敬神科的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好。第三件。】
台上,静了片刻。
【你自己,可还有想问的?趁着老夫们还没歇下,问吧。】
苏秦想了想。
他想问的太多了。代天之上是什么,渊底镇的是什么,岁之信物是什么。可这些,台灵都封了口,再问是徒劳。
他最后问出口的,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
“晚辈只问一件。”
“第七层那位前辈,本体在外,晚辈出闱之后,若在外头与他相见。”
“晚辈,当如何自处?”
台上,诸声齐齐地静了。
这一静,静得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
最后,还是那个最苍老的声音,缓缓开了口:
【小子,老夫们只能告诉你两句。】
【第一句。他递给你的东西,那部书,那半枚签,收好,贴身收好。那不是赠品。】
【是信物。】
【第二句。】
那声音,郑重到了极处:
【他找了三百年的人,若真是你。】
【下一步,是他来找你。】
【不是你去找他。】
【你只管走你的路,读你的书,做你的官,还你的账。他在暗处看着。什么时候他觉得你够格了,他自会现身。】
【在那之前,不要找他,不要查他,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他。】
【切记。】
苏秦深深一揖:“晚辈,谨记。”
【好了。】
那苍老的声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位讲了整夜课的老师,终于合上了书:
【十问,答了。库,递了。法,授了。话,交代了。】
【天,也快亮了。】
【小子,去吧。】
【回你的考场去。你的大考,还有一场殿试没考完呢。】
【老夫们,也该歇了。这一夜,是老夫们三百年来,费神最多的一夜。】
【不过。】
那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又透出一丝三百年未有的畅快:
【也是最值的一夜。】
金光将起未起。
苏秦最后环视了一遍这座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