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3节

  “看不见底。”

  堂上的炉火,毕剥响了一声。

  苏秦垂着眼,心里一片冰凉。

  名贩的保护伞,不在某个衙门里。

  它在衙门够不着的地方。

  “大人。”他沉吟片刻,决定往前递一步,“'卷面异常'这一案,学生斗胆,有几句话想说。”

  “讲。”

  “学生赴考途中,在石亭县办过一桩冒名案。

  一个逃兵,穿了阵亡袍泽的名字,穿了六年。

  案子本身不大,可办案时,当地城隍同学生透了一个底。”

  苏秦斟酌着措辞,把能说的说了:

  “近二十年,阴阳两册对不上的名字,暴增。

  有人在批量做名字的买卖。

  收死人的名,卖给要换命的活人,证件,过往,人证,一条龙包办。货源在野。”

  “买主的方向,是皇都。”

  元度衡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这两个'卷面异常'的考生,学生虽未经手,但学生敢断,他们身上的名字,就是这门生意的货。而且不止这两个。”

  “学生入闱那日,在龙门的队伍里,还看见了旁的。”

  他没有说苏禾,没有说名道之眼,只把结论放下:

  “五个。”

  “出闱之日,学生数过,只出来了三个。”

  堂上,静了很久。

  元度衡把茶碗,缓缓搁回案上。

  “五个。”老人的声音沉沉的,“大阵筛出来两个,漏了三个。”

  “也就是说,那门生意做出来的名字,一半,能骗过贡院的大阵。”

  “能骗过大阵的东西,骗过州县的户册,骗过吏部的官牒,不费吹灰之力。”

  老人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是苏秦今晚头一次看见的、真正的寒意:

  “小友,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老夫执掌铨衡。天下官员,名册在老夫手里。老夫今夜之前,敢拍着胸口说,这本名册上,每一个名字,都是真的。”

  “今夜之后,老夫不敢了。”

  “若那三个漏网的里头,将来有人榜上有名,授了官,入了老夫的册。”

  “老夫的铨衡,称的就是一个假人。”

  “假人做官,假名署令,假手牧民。”

  元度衡一字一字:

  “那老夫这一脉守了三百年的'量才之学',从根上,就成了个笑话。”

  “此案,老夫本以为是礼部的一桩舞弊。听你今夜这一说,它不是舞弊。”

  “它是往整个官册的根子里,掺沙子。”

  “而案卷,被人调走了。”

  老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寒意收了,换成了一种极冷静的东西:

  “小友,这一案,你我如今都动不了。你无官身,老夫够不着'另案'的门。但老夫可以做一件事。”

  “从明日起,吏部授官的勘合,四品以下,老夫加一道亲核。凡本科取中之人,官牒入册之前,原籍、廪保、亲供,三样,老夫的人重走一遍实地。”

  “漏网的沙子,进不了老夫的册。”

  “至于已经在册的。”

  老人缓缓道:

  “等你有了官身,等你够得着的那一天。”

  “你我,再算这本账。”

  苏秦起身,郑重一揖:

  “学生,记下了。”

  “第三件。”

  元度衡摆手让他坐下,声音缓了缓:

  “说点近的。后日,殿试。”

  “殿试的名单,礼部拟好,老夫核过,呈了上去。发回来的时候。”

  “名单上有朱笔。”

  “陛下亲自改过。改动只有一处。”

  元度衡看着苏秦:

  “你的名字,被移到了最后。”

  “陛下的殿试,有个满朝皆知的规矩。

  最后一问,永远留给他最想看清的那个人。

  三十年来,站在最后一问位置上的人,有入阁的,有外放的,也有当殿罢黜、终身不叙的。”

  “最后一问问倒的人,比贡院黜落的,都多。”

  “学生,受教。”

  苏秦拱手:

  “敢问大人,可有可教学生的?”

  “有一句。”

  元度衡沉吟了片刻,说出了一句掏心窝的话:

  “满朝的人都以为,殿试对的是答案。错了。老夫在御前站了二十年,老夫告诉你。”

  “陛下要看的,不是你的答案。”

  “答案,你备得再好,也是备出来的。陛下那样的人,备出来的东西,他一眼就看穿,看穿了,就不看了。”

  “他真正要看的,是你被问住的那一瞬。”

  “人被问住的那一瞬,备下的东西全塌了,露出来的,才是底子。”

  “所以老夫教你的只有一句:后日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

  夜深了。

  苏秦起身告辞。

  元度衡亲自送他,一直送出正堂,穿过那进种着青菜的小院,送到大门口。

  属吏牵了车候着。

  苏秦长揖:“大人留步。”

  元度衡却站在门口,没有回身。

  老人望着门外深沉的夜色,望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还有一句话。”

  “这一句,不是总裁对考生说的,也不是天官对晚辈说的。”

  他转过头,灯笼的光,照着他半张脸:

  “是同门,对同门说的。”

  苏秦垂手,肃立。

  “老夫做了三十年官。经手的诏令文书,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章程,流程,来路,去向,老夫闭着眼睛都能画出图来。”

  “可这三十年里,有十七道诏令。”

  元度衡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来路,老夫至今查不明白。”

  “章程齐全。玺印俱在。格式,用语,一丝错处都没有。

  可它们,不出自内阁,不出自司礼,不出自任何一处老夫知道的所在。

  老夫顺着流程,一级一级往上溯。”

  “溯到某一层。”

  “就断了。”

  “像是。”

  老人的目光,望向沉沉的夜空:

  “从天上,掉下来的。”

  苏秦立在门口,后背,一层细密的汗,无声地渗了出来。

  十七道。

  三十年,十七道天上掉下来的诏令。

  那方印的手笔,原来不只落在三百年前的废典诏书上。

  它一直在落。

  落在这三十年里,落在这位天官的眼皮底下,落了十七次。

  元度衡不知道那方印。

  可他用三十年的宦海,从另一条路,独自摸到了同一堵墙的墙根。

  “老夫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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