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276节

  阴司的茶,色如淡墨,饮之微凉,入腹却有一线暖意。

  “抡才台。”

  都城隍捧着茶盏,缓缓开口:

  “本座上任之前,前任移交的密档里,有它的记载。

  上古抡才,十科取士,其中敬神一科,考的就是阴阳对账。

  那时的贡院地底,与酆都之间,有一条专门的阴司驿路,岁岁通文。”

  “三百年前,台被锁脉,路也断了。”

  “本座只当,它死了。”

  他抬眼:“它醒了。醒来第一件事,是托一个考生,给阴司带一句'老规矩还有人记得'。”

  “小友,你替本座回一句话。”

  都城隍放下茶盏,郑重道:

  “告诉台上的诸位前辈:老规矩,阴司也记得。”

  “一笔一笔,记了三百年,一个字都不敢忘。”

  苏秦郑重应下。

  “尊神。”

  他放下茶盏:

  “晚辈斗胆,想听听阴司这一侧的三百年。

  台上的前辈们讲过阳世那一侧:

  朝廷索死籍,幽冥不交,两册对开之制遂废。

  可幽冥不交之后,发生了什么,前辈们锁在地底,看不见了。”

  都城隍沉默了片刻。

  “你想听,本座就讲。”

  “三百年前,朝廷索籍的公文到酆都,酆都拒了。拒文只有一句话:死籍者,天地之公账也,不为一姓所私。”

  “拒文递上去,阴司上下,都做好了打一仗的准备。”

  “可仗,没有来。”

  都城隍的声音,冷了下来:

  “来的是别的东西。”

  “先是官祭尽废。天下州县,岁末祭城隍的官祭,一道文,全停了。”

  “再是庙产尽收。城隍庙的田产、铺面、香火钱的官管份额,一道文,全收了。”

  “最后是官身不得入庙。凡有官身者,入城隍庙祭拜,以'谄事淫祀'论,记过夺俸。”

  “三道文,不见一个兵,不动一把刀。”

  “小友,你听出来了么。”

  都城隍看着苏秦:

  “神明立于天地间,靠的是什么?

  靠香火,靠祭祀,靠人心的敬。

  官祭废,是断了朝廷的敬。庙产收,是断了度日的粮。

  官身禁入,是断了读书人这一层的香火传承。”

  “阳世杀不了我们。”

  “就饿我们。”

  苏秦的心,猛地一沉。

  饿。

  抡才台,是被斩了地脉供养,饿睡的。

  阴司,是被断了官祭香火,饿了三百年的。

  同一个手法。

  同一只手。

  “官祭废那一年的除夕,本座记得最清楚。”

  都城隍的声音,缓了下来,像是从三百年的深处,捞起了一件旧东西。

  “往年的除夕,是城隍庙一年里最风光的日子。

  知府率阖城官员,仪仗全副,入庙官祭。祭文是翰林手笔,三牲是官库支应,满城百姓跟在后头看热闹。”

  “那一年的除夕,文到了,祭停了。”

  “本座那时是这座庙的判官。本座记得,除夕那夜,庙门口冷冷清清,往年车马排到三条街外,那一夜,一辆官轿都没有。”

  “庙里的老少,都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可是子时前后,庙门口来了个老婆子。”

  “提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三个冷馒头,一小截蜡烛头。老婆子颤颤巍巍地进来,把馒头摆上供桌,把蜡烛头点了,趴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她跟神像念叨。她说:

  城隍老爷,听说官家不让当官的来了。

  当官的不来就不来吧,俺来。

  俺孙子出麻疹那年,是在您这儿求的签,孙子活了。这个情,俺记着。”

  “老婆子走了以后,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

  赶夜路的脚夫,守寡的媳妇,收了摊的货郎。没有仪仗,没有祭文,一人一炷香,一人几句体己话。”

  “那一夜的香火,论斤两,不及官祭的百分之一。”

  都城隍缓缓地说:

  “可本座到今日都记得,那一夜庙里的暖。”

  “官祭是敬。可官祭的敬,是章程里的敬,文书上的敬。文一停,就没了。”

  “老婆子那三个冷馒头,是她省下的口粮。”

  “章程断得了官祭。”

  “断不了三个冷馒头。”

  “小友,阴司这三百年为什么撑得下来,你如今知道了。不是我们神通大。”

  “是这样的人,天下有的是。”

  “朝廷断了我们的粮,百姓一口一口,把我们喂活了。”

  “所以小友,你在策论里写'民为地',本座读到抄件的时候,深以为然。”

  “阴司这三百年,就活在那片地上。”

  ……

  “可饿,还不是最难的。”

  都城隍站起身,走到殿侧。

  殿侧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图。那不是画,是一幅活的册页缩影,其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难的,是账,对不上了。”

  “两册对开之制废了,阳世的生册,阴司的死册,各记各的。

  三百年,误差一点一点地积。阳世册上有、阴司册上没有的,是漏。

  阴司册上有、阳世册上没有的。”

  他抬手,按在那幅图上:

  “叫悬名。”

  “小友,你猜一猜,三百年,阴司积下了多少悬名?”

  苏秦想起石亭县,想起周城隍那句“近二十年暴增“,斟酌着答:

  “数十万?”

  “四百七十余万。”

  苏秦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四百七十万。

  “横死无名的,客死他乡的,被人顶了名的,出生就没上过册的,灾年里整村整村死绝、连报丧的人都没有的。”

  都城隍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四百七十余万个名字,阴司册上记着,阳世当他们没存在过。”

  “他们在阴司,轮回排不上,祭祀没人给,名分定不了。四百七十万个魂,卡在两本册子的缝里。”

  “阴司最大的库房,堆的就是这些。”

  “本座每一任上,能核销的,不过千余。核销一个,要托梦,要寻访,要等一个恰好路过的、肯管闲事的阳世人。”

  都城隍转过身,看着苏秦:

  “三百年,阴司就是这么过的。”

  “守着一本阳世不认的账。”

  “等着一句阳世不肯说的话。”

  殿内,静了很久。

  苏秦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朝着墙上那幅悬名之图,深深一揖。

  而后转身,朝着都城隍,说出了他今夜来此的第二桩事。

  “尊神。”

  “话,晚辈带到了。账,晚辈也听明白了。”

  “那晚辈今夜,就同尊神做一件事。”

  “对账。”

  ……

  都城隍的目光,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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