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独最后一问,天子让他,离开问心砖。
不验了?
礼官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帘内的声音,淡淡地,解释了一句。那一句不是说给苏秦的,是说给满殿的:
“砖,验的是言。”
“朕这一问,不验言。”
“验不验,朕自己看得出来。”
“朕要听的,是人话。”
“不是说给砖听的话。”
苏秦立在墨玉砖旁的金砖上,垂手,静立。
离开了那方砖,脚下踩的是寻常的金砖。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此刻立着的地方,比砖上,险一万倍。
砖只验虚实。
帘幕后那双眼睛,验的是骨头。
“苏秦。”
帘内的声音响起。不高,不沉,每一个字都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朕看了你一路。”
“惠春的粥棚,朕看了。你敕的那道名,朕看了。参你的本,朕压着。你在贡院里那一夜,把朕的贡院地底照得跟白昼一样,朕也看了。”
“你的策论,朕读了三遍。官册是天下的记性,写得好。”
“你的境,朕调了全录。淹地不淹根,办得好。”
“满朝文武,都当朕要问你名权,问你僭越,问你那一夜的地底。”
“不问。”
“那些事,朕都有数了。”
帘内,静了一瞬。
“朕今日,只问你一句。”
大殿之内,灯火轻轻地晃了一下。
上千人,屏住了呼吸。
那个声音,一字。
一字。
落了下来:
“你。”
“是朕的臣。”
“还是天下的臣?”
……
轰。
问题落地的一瞬,满殿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文班之中,几位老臣的脸色,唰地白了。
元度衡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攥紧。
这一问。
这一问是一道死局。
答“陛下的臣”,是顺,是忠,是满殿百官人人会答的标准答案。可这个答案从苏秦嘴里出来,就是谎。
他的策论写的是民为本,他的道立的是乡土,他的敕名给了一个白身的死人,他这一路的每一步,都写着另一个答案。
天子看了他一路,他此刻说“臣是陛下的臣”,不必问心砖,帘幕后那位第一个不信。
言不由衷,当殿露怯。前头站了一整日立起来的一切,一句话,塌干净。
可答“天下的臣“。
金殿之上,御座之前,当着满朝文武,亲口对天子说:臣不是你的臣。
参本上“僭权“两个字,御史们攻讦了三个月的“其志不小”,顷刻之间,全部坐实。天子亲手递来的刀,他自己伸脖子接上。
顺答,是谎。
直答,是逆。
两条路,都是绝路。
这就是那位陛下,留给最后一问的东西。不考学问,不考策略,不考风骨。
考的是把你逼进死角之后。
你身上,还剩下什么。
……
苏秦立在丹墀之下。
脑中。
一片空白。
真正的空白。不是慌乱,不是恐惧,是他这一路所有备下的东西,账,库,学问,机锋,在这一问面前,齐齐地失了声。
账上没有这一页。
库里千万份答卷,没有一份,答过这道题。
时间,一息一息地过去。
满殿的目光,钉在他背上。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撞在胸口。
空白的深处,忽然,浮起了一个声音。
元度衡的声音。
殿上若有一问,问得你心头空白。
不要慌。
那一瞬,不是你输了。
是陛下,开始看了。
苏秦缓缓地,缓缓地,吐出了胸中那口浊气。
不慌了。
既然备下的都用不上,那就不用备下的。
既然账上没有现成的答案。
那就当着陛下的面。
现算。
他闭了闭眼,把这道题,像掰开一笔烂账一样,一层一层,掰开来。
朕的臣。天下的臣。
这道题的刀刃,在一个“还是”上。
它先立了一个前提:朕,与天下,是两头。
是两个主子,两本账,忠了这头,就负了那头。
答题的人,顺着“还是”二字往下走,无论选哪头,都是认了这个前提。
认了这个前提。
就输了。
可是。
苏秦的心,渐渐地沉静下来。
这个前提。
是真的么?
陛下与天下,是两头么?
他想起了自己的策论。民寄命于官,官守命于民。
想起了安丰县衙的大堂,想起漕仓前立的那个约。
想起孟实的五亩二分,想起沈青崖的“割不干净”。
想起帘幕之内,那位从清晨问到日暮的存在。
问河工的银,问世家的姓,问商贾的怯,问一个寒门老爹卖掉的四亩七分田。
一个当天下与他无关的君,不会这么问。
苏秦睁开了眼。
他抬起头,望向那重明黄的帘幕,望向帘上那道淡淡的、端坐的轮廓。
而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
极稳。
“回陛下。”
“臣,答不了这道题。”
满殿,一片死寂。
答不了?
最后一问,答不了?
帘内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
“因为这道题里。”苏秦一字一字:
“有一个字,臣不敢认。”
“哪个字。”
“'还是'的'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