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是账房。惊涛骇浪里,账房的本能,是先对账。
这笔账,一瞬间就对完了。
天子隔帘一整日。
从清晨升座,到日暮问毕,二百九十九问,帘幕垂得严严实实,帘上只有一道淡淡的轮廓。
没有露过面,没有露过衣冠,没有露过一根手指。
偏偏在最后。
偏偏在满殿百官贡士尽数跪伏、头颅深埋、无人敢仰视的这一刻。
偏偏只有他一个人,因长揖未起而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只有他这个角度、这个高度的眼角余光,恰好够得着帘边。
这个几何,不是巧。
满殿上千人,这只手,只给一个人看。
给他看。
可是,为什么?
在压下惊涛的同一瞬,这个问题,冷冷地浮了上来。
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苏秦的念头,转得飞快。
若是要杀他。不必如此。
一个看见了不该看见之物的考生,一道旨意就能让他消失在宫墙之内,连消失的名目都是现成的。给他看,再杀他,多此一举。
若是要试他。
试什么?试他认不认得这串珠?可天下认得这串珠的,除了地底那座台,没有活人。
天子设这一试,等于天子早就知道,抡才台醒来那一夜,可能把什么交给了他。
等一等。
苏秦的心念,在这里,猛地顿住。
天子知道抡才台醒了。
钦天监的星变瞒不住,那一夜贡院的地脉悸动瞒不住。
天子三代人都在等台醒,台一醒,天子第一时间就该想到:
台会不会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看见的东西,告诉它挑中的人?
所以这一亮,是问。
一句不能宣之于口的问。
朕手上的东西,台告诉你了么?
你,知道多少?
而他的反应,就是答案。失态,是“知道”。木然无觉,是“不知道”。
可他此刻的应对,是第三种:看见了,认出来了,稳住了。
这第三种反应,落在帘幕后那双眼睛里,会被读成什么?
苏秦不敢想下去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确定一件事:无论天子从这一揖里读出什么,此刻唯一不能做的,就是动。
动一分,错全盘。
所以此刻真正的考题,不是那串珠。
是他看见那串珠之后的这一瞬。
他若失态。哪怕是呼吸乱了一拍,指尖颤了一线,躬着的背绷紧了一分。帘幕后那双眼睛,就会立刻知道:这个考生,认得这串珠。
认得这串珠,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把三百年前那一夜的事,告诉了他。天下还活着的、亲眼见过那一夜的,只有贡院地底那座台。
他一失态,等于当殿供出:抡才台醒来那一夜,把最深的东西,交给了他。
苏秦把这一切,在半息之内,想透了。
而后他做的,只有一件事。
不动。
把惊涛,死死地压进这一揖里。压进躬下去的背脊里,压进垂着的十指里,压进一寸不乱的呼吸里。
相破那一夜,他相到了一位存在的命门,手没有抖。
今夜,这一揖,也不能抖。
帘边,那只手,搭着。
一息。
两息。
三息。
苏秦保持着长揖,像一尊凝固的像。丹墀之下,金砖之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也纹丝不动。
三息之后。
那只手,缓缓地,收了回去。
帘,自始至终,未掀。
帘上那道站立的轮廓,静了片刻,重新落座。
而后,那个平静的声音,响起,宣示的是再寻常不过的殿试收场:
“今日之问,毕。”
“三日之后,传胪大典。名次,届时揭晓。”
“礼部依制,各自预备。”
“都退了吧。”
……
“退——朝——”
礼官长唱。满殿百官起身,三百贡士起身,依着班次,转身,鱼贯向殿门退去。
一整日的殿试,从五更到掌灯,此刻终于散场。压了一天的三百个人,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脚步都有些浮。
苏秦随着队尾,转身,随众而行。
一步。
两步。
“苏秦。”
帘内的声音,忽然响起。
满殿的脚步声,齐刷刷地,停了。
上千道目光,再一次,回头钉住了那个刚刚转身的末名。
苏秦停步,转回,躬身:
“臣在。”
帘幕之内,静了一瞬。
而后,那个声音,缓缓地说了两句话。
“你的眼睛。”
“很好。”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三百贡士茫然四顾。眼睛很好?这是什么话?殿试收场,天子单独留下一句,评一个考生的眼睛?
无人能懂。
帘内的声音,顿了顿,又补了后一句:
“稳得住。”
“也很好。”
“去吧。”
苏秦躬身,长揖:
“臣,告退。”
他直起身,转身,随队出殿。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面色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贡士服的里衣,后背那一片,已经彻底湿透了。
确认了。
你的眼睛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知道你看见了。
稳得住也很好。翻译过来就是:朕从头到尾,盯着你看见之后的每一瞬。你没有失态。
朕很满意。
可是,满意什么?
这两句话是赏识,是警告,还是一封没有落款的邀请?
那串珠,天子为什么要给他看?
是告诉他“朕知道你知道”,还是告诉他“来,再往前走一步”?
苏秦走在长长的御道上,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他一个字,都不敢深想。
宫墙之内,连想,都是危险的。
……
宫门之外。
三百贡士出得门来,像三百尾出了网的鱼,瞬间活了过来。
“扶、扶我一把。”
孟实两条腿都是软的,被两个同乡架着,还在念叨:
“陛下问我卖了几亩田……陛下怎么知道俺爹卖田……天爷,俺方才是不是君前失仪了……”
“你答得最好。”
旁边的人由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