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在都城隍庙对账那一夜,都城隍就说了一句话。他说,此人若得官身,阴司以旧制相待。”
“旧制相待,就是这个。”
“护差引路,自出籍县始,至任所止。沿途幽冥的耳目、驿路、关隘,大人皆可借用。遇阴司管辖之事,护差代为传文。”
苏秦听完,沉默了片刻。
而后他朝着暗袍的人,端端正正,拱了一手。
不是上官对下属的颔首,是对等的一礼。
“有劳。”
“在下还有一问。”
“大人请讲。”
“方才那句话。'等您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谢城隍说过一回。阁下又说了一回。”
苏秦看着他的眼睛:“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穿上官袍之前,阴司的规矩,不对白身开?“
暗袍的人沉默了两息。
“大人聪明。”
他缓缓道:
“两册对开的年代,阴阳两衙是同僚。同僚相认,凭的是官身。没有官身的人,阴司只当百姓,行香火之礼,不行公务之礼。”
“大人从前在惠春,敕名,对案,核册,都是以名人之身行事。名人是名人,官是官。名人的权在名道上,官的权在衙门里。”
“谢城隍同大人说那句话的时候,大人还没有官身。阴司的公务之门,对大人是关着的。”
“如今。”
暗袍的人又欠了一次身,这一次欠得更深:
“大人有了官身。”
“门,开了。”
苏秦立在县界碑旁,秋风灌过旷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原来不是一句客气话。
是阴司递给他的一把钥匙的使用说明——钥匙一直在手上,锁一直在那里,可没有官袍这层名分,锁孔是封着的。
三百年来,阳世的官员不进城隍庙,不认阴司,不行旧制。阴司那边的门,锁了三百年。
今日,锁开了。
从他这里,开的。
“走吧。”
苏秦回身,朝苏禾和陈鱼羊招了招手。
“上路。”
苏禾小跑过来,仰头看了暗袍的人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凑到苏秦耳边,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哥,他没有名字。”
苏秦微微一顿。
“但是跟那个爷爷不一样。那个爷爷是空的。他不是空的。”
苏禾努力地找词:
“他的名字……在另一本册子上。不在咱们头顶那片海里。像是隔着一层,在底下。”
在底下。
阴司的册。
苏秦揉了揉弟弟的头,没有多说。
他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往后路上,这位跟着咱们走。你不用怕他。他是来办公的。”
苏禾似懂非懂地点头,又扭过头去,认认真真地朝暗袍的人作了个揖。
暗袍的人微微愣了一下,而后还了一礼。
陈鱼羊扛着锅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暗袍的人几眼,没看出什么名堂,只是嘟囔了一句:
“怎么又多了一个?也不知道吃不吃饭。”
暗袍的人:“……“
苏秦笑了笑,没解释。
一行三人——或者说,明面上三人,暗处一人——自县界碑启程,沿官道往惠春县城方向走。
暗袍的护差没有并行,退后了十步,隐入了路旁的树影里。
若不是苏秦知道他在,便是回头看,也只当是一棵歪脖子树投下的影。
……
官道上,秋色正浓。
这条路苏秦走过很多回。
三年前第一次走,是赴县学入试,身上揣着王老爹给的盘缠和一包粗茶,满脑子只有一件事:考过了,就有饭吃。
两年前第二次走,是蝗灾之后,从县城回苏家村,肩上扛着粮种,心里想的是明年春耕。
一年半前第三次走,是赴京赶考,三千里路的第一步。
如今第四次走。
走的是同一条路,脚下的土是同一片土。
可他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岔口的时候,苏秦停了一下。
岔口通向西边的一片洼地,洼地如今长满了齐腰的秋草,秋风一吹,草浪翻滚,满目金黄。
三年前,这片洼地是蝗灾后的废田。
他记得那年秋天,满地的蝗虫啃得庄稼只剩秆子,县里的粮仓空了一半,是佟老带头开仓放粮,撑过了那个冬天。
如今废田成了草场。有人在草场边上搭了个棚子,养着几头黄牛,一个赤脚的少年正赶着牛往溪边走。
少年看见他们三个人,好奇地张望了一眼,又低头赶牛去了。
不认识。
也不必认识。
苏秦望着那片金黄的草浪,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蝗灾那年,这片洼地上种的是什么来着?是粟。秋粟,比麦子耐旱一些,可架不住蝗虫。颗粒无收。
那年冬天,惠春县报上去的灾册上,这片洼地归在“绝收田“里,县里给了减赋。
可减赋的文书上,写的亩数,比实际少了七亩。
苏秦记得这个数。
因为那七亩是里长截的。里长的小舅子在县里的粮行做事,灾年的减赋名额是好东西,截七亩减赋转手卖给别家,能换二十几两银子。
这件事当时没人查。
苏秦那时还是个白身考生,连衙门的门往哪开都摸不清。他知道,却够不着。
如今他够着了。
可三年过去了,七亩的账,早就沉进了旧档的最底层。要翻,就要动一整条链:里长、粮行、县里的经手人。一动,就是一串。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标了一个记号。
不是现在。
但记着了。
记着的东西,迟早要翻出来。
“哥,你又发呆。”苏禾拽了拽他的袖子。
“没有。”苏秦收回目光,“在想一笔旧账。”
“什么旧账?“
“一笔七亩地的账。”
苏禾歪着头想了想:“七亩?不多啊。”
“不多。”
苏秦迈开步子,继续走。
“可欠着的人多。”
……
过了洼地再往前走二十里,路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土地庙。
庙很小,一间半屋子大,土墙灰瓦,门口蹲着两只石头狮子,风化得只剩下大致的形状,像两坨圆馒头。
苏秦在庙前停了脚。
不是要拜。
是庙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老婆子。
老婆子背着一篓子青菜,脚边放着一双布鞋,正低着头纳鞋底。看见有人停在面前,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
“后生,赶路的?“
“赶路的。”
“往县城去?“
“嗯。”
“那你运气好。”老婆子咧嘴笑了,露出半口缺牙,“今儿早上,庙里的老爷显灵了。”
苏秦一怔:“怎么个显灵?“
“俺也说不好。”老婆子比划着,“就是今天一大早,俺来上香的时候,庙里的灯,自己亮了一下。亮得可好看了,青白青白的。一下就灭了。”
“俺活了七十年,头一回见。”
“俺寻思着,是不是土地爷高兴了?俺就多烧了一炷香。”
苏秦望着那间小庙。
庙门半掩,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