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会选贤,天下皆知。”
“我要先看看你——”
她说完这句,转身走了,声音散在廊下:
“会不会让一个没有县令的县——”
“照常活着。”
……
午后,苏秦回修撰厅当值。
翰林院的日子,从今日起才算真正立起了骨架——上午问政堂或经史讲席,午后各归本职当差,入夜自修。官是官,学是学,一日之内,两样都得是。
案头,摆着今日份内要校抄的卷宗。
一份寻常的考功档副卷——某道御史三年考满,例行的实迹核录,抄正后归架。
同今晨那桩四十年的旧案比,这份卷宗平平无奇,连个波澜都没有。
搁在从前,苏秦提笔就抄了。
今日,他没有。
他先看了卷皮上的调卷签——何人调的卷,何日入的厅,签押是否齐全。
齐全。
再翻附件——三年实迹,一十四条,条条注了出处;核录官押了名;日期与考满之期相合。
齐全。
他又想了想:这份卷,为什么是今日送到他的案上?
答案也寻常——新修撰入职,例由资浅者先校考功副卷,练手,历来如此。
都对。
一份干干净净、来路清白的卷。
苏秦这才提笔,蘸墨,开始抄。
一笔,一笔,端端正正。
抄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失笑了一下。
从前他看卷,是尽力把卷上的题答对。
如今拿起任何一份卷,他先想的是——这卷是谁出的,为什么此刻出,卷外还有什么。
一堂课而已。
看东西的眼睛,已经换了。
黄昏时分,日影西斜,透过窗纸落在案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廊下,远远地,有极轻的脚步声过去。
苏秦抬眼。
那个白发老书办,抱着一摞新的卷宗,从廊子那头走过,往存卷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背影微驼,像这座院子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杂役。
苏秦看了一眼。
只一眼。
而后收回目光,继续抄他案上这份平平无奇的考功卷。
三个月。
元度衡的话,他记着。纪观澜今夜的功课,他也记着。
窗外的日头一点一点沉下去。修撰厅里,只剩笔尖走纸的沙沙声,安安静静,像一件旧家具,落进了它该在的位置里。
状元最会答题。
翰林院教他的第一件事,却是——
别急着答。
......
夜,青云会馆,东跨院。
灯亮着。
苏秦把纪观澜留的那道题,端端正正抄在纸头上,摆在案子正中。
【鹿鸣县新令未至。三十日。县政何以为继。】
【不许选人。一个人名,不许出现。】
他研了墨,铺开纸,落笔很快。
这种题,他不陌生。安丰县十九日,他从流民入城写到开堰行洪,一县的章程从他手里过了几十道。闭着眼,他都能把一座县衙的骨架画出来。
第一版,一炷香就写完了。
【县丞暂署县令事。】
【主簿协理钱粮。】
【典史弹压地方。】
【盐井封存,边界暂缓,余务照旧。】
写完,他把笔搁下,从头读了一遍。
读到第一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县丞暂署县令事。
他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很久。
而后,他把整张纸,拿起来,缓缓折了,搁到一边。
不对。
纪观澜说得清清楚楚——不许选人,一个人名都不许出现。
他这一版,确实没有写严克明,没有写钱慎之,没有写霍平澜。
可“县丞暂署县令事“这七个字,骨子里还是在选人。只不过他没有从三个候补里选,而是把县丞推上了那个位置。
换汤,没换药。
题目问的是:没有县令的三十日,县政何以为继。
他答的却还是:让谁来当这个县令。
苏秦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沈清渠白日里那句话,又浮上来了。
你看见了卷宗的空白,却还是急着,替这片空白填上一个人。
急着填人。
这个习惯,长在他骨头上。安丰十九日,事事他亲手填——粥棚是他支的,活名牌是他立的,官市是他开的,堰是他下的。
那时候有他。
这道题里,没有。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
这一回,落笔之前,他先把自己从这张纸上拿了出去。
不问谁来管。
先问——要管的,是什么。
他提笔,把一座县拆开。
钱粮。刑名。治安。户籍。赋役。春耕。仓储。驿传。上下公文。
再加上鹿鸣县独有的两样——盐井,边界。
一样一样,列成一行一行。
列到一半,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禾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揉着眼睛。
“哥,你的灯漏光,照到我屋里了。”
“这就好。”苏秦应了一声,手上没停。
苏禾没走。它趿着鞋蹭过来,趴在案边,仰头看那张纸。
孩子认字认得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完了,歪着头。
“哥,你在写什么?”
“一个县,没有县令了。写它这三十天怎么过。”
苏禾想了想。
“县令不在,县里的别的官,不也还是官吗?”
苏秦握笔的手,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弟弟。
“你再说一遍。”
“县令不在——”苏禾被他看得有点发怵,声音小了:“县丞、主簿他们,不还在衙门里吗?他们又没有跟着一起不见。”
苏秦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
“回去睡。”
“哦。”苏禾抱着枕头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哥,我说错话了?”
“没有。”
苏秦已经重新蘸了墨。
“你把哥没想通的地方,说通了。”
县令缺了。
县衙没缺。
县丞还在,主簿还在,典史还在,六房书吏还在,三班衙役还在。一座县衙几十号人,各有各的职分,各有各的章程,缺的只是最上头那一个位置。
真正要做的,从来不是赶紧造一个新县令出来。
是让原本就在的这几十号人,继续做他们本来就该做的事——
同时,看住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别让任何人趁着空档,把整座衙门的权,悄悄抓进一只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