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禁了仓耗钱,他改叫晒场折耗。
你禁官吏催征,他根本不出面,让乡里大户替他上门,粮照样多收,人他一根手指头都没碰。”
“你追着名目禁,禁一条,人家换一条。你的通释一年一修,永远慢人家半步。”
苏秦静静听着。
这一层,纪观澜在问政堂点过一次。扰民不能是虚字,要钉成实证。他稿子里那六类,自以为已经够实了。
听薛端平这一说才知道,还不够。
六类还是名目。
名目就能被换。
“薛大人的意思是,不列名目?”
“列。但名目只做例示,不做边界。”
薛端平伸出三根手指。
“真正的边界,三条。三条都是死的,换什么名目都绕不开。”
“第一条,数。纳户实际交出的粮、钱、物、工,加在一起,超没超过法定额数。超了,不管那笔钱叫脚力还是叫辛苦,都是超。”
“第二条,凭。榜示了没有,给串了没有,经手人签押了没有。三样缺一样,手续即不完。”
“第三条,身。有没有殴打,拘押,强征人夫,扣人粮畜。伤在人身上的事,做不了假账。”
“数、凭、身。”
“三条占一条,即录案,即复核。三条都干净,任凭百姓怎么骂,官也站得住。
三条不干净,任凭他章程走得多漂亮,考功档上,给他记着。”
薛端平说到这里,说了一句让苏秦记了很久的话。
“考功不问他把坏事叫成什么。”
“只问他最后从百姓家里,多拿了什么。”
苏秦提笔,把六类挪作例示,把数、凭、身三条,写进了正条。
写完他忽然想到一层,抬头问。
“薛大人,三条实证,由谁来查?县里自查,是自己查自己。”
“问得好。”
薛端平道。
“所以三条实证的用处,不在县里,在事后。
百姓执串告到府里,府官依三条核。御史巡按到县,依三条查。将来考功大计,依三条覆。”
“三条就是三把尺子。尺子悬在那里,县官每次伸手之前,都得想想日后有没有人来量。”
“量不量得到是一回事。”
“他知道有尺子,是另一回事。”
……
三刀挨完,晌午已过。
部议小歇,茶换了一巡。
再开议,进了今日真正的深水。
灾户缓减。
许成谷把稿子翻到那一条,念了出来。
“受灾村户,依灾册核定,分等缓征减征。”
“这一条,南安府行得通。南坪县受灾,灾在秋粮之外,缓一缓,减一减,县仓周转得开,府里兜得住。”
“可放到天下,我有一问。”
他看着苏秦。
“缓,是把日子推后,粮一粒不少,国库不过晚收些时日,这个地方可以自定。”
“减呢?”
“减是什么?减是这笔粮,从此没有了。
国库的册上,凭空少一块。天下四百县,若县县可以自行核减,今年这里减三成,明年那里减五成,户部的岁入,成了一张任地方裁剪的纸。”
“减出来的缺口,谁补?”
许成谷的声音沉下来。
“北境的军粮不会减。河工的料钱不会减。京师的俸禄不会减。地方减掉的每一石,最后都要从别处找回来。”
“从哪儿找?“
“十有八九,摊到没受灾的县,没受灾的户头上。”
“到那时,受灾的百姓是护住了。没受灾的百姓,平白替人背了赋。这算护民,还是算换一拨人扰?”
这一问极重。
厅中一时无人接话。
林卓在侧席坐了半日,此刻开了口。
“许大人这一问,老夫在地方上,是从另一头挨过的。”
“老夫任南阳知府时,治下遭过一回雹灾。三个县,伤了六成的麦。老夫具文报户部,请减当年夏赋。”
“文书往返,核查,复议,批复。”
“四个月。”
林卓缓缓道。
“批文下来的时候,写得极是体恤,准减四成。可那三个县的百姓,等不了四个月。他们在第二个月里,就把耕牛卖了,把口粮田典了,把来年的种子吃了。”
“减赋的恩典到的时候,地都不是他们的了。”
“所以老夫也有一问。”
他看向许成谷。
“地方全然无权,事事报核。核的章程再严密,时辰上就是救不了急。
这缓减二字,若只握在千里之外的部堂手里,落到灾民头上,永远是一句迟到的仁政。”
“许大人护国库,老夫都懂。”
“可国库收上来的每一粒粮,来路也是这些人家。今年逼死了他们,明年这一块的赋,一样是空的。”
两边的话,都摆在了案上。
一边是国用,岁入,边饷,漕运,四百个县不能各行其是。
一边是灾民,时辰,典田卖牛,四个月的公文救不了两个月的命。
两边都对。
满厅的目光,渐渐聚到了苏秦身上。
释令是他拟的。这个结,该他来解。
苏秦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和稀泥,也没有站到哪一边去。他把两边的理,在心里各自过了一遍,过完了,发现这两个理,其实不在一个字上。
许成谷守的,是减。
林卓争的,是缓。
两边吵的,看着是一件事,拆开了,是三件事。
他抬起头。
“两位大人,下官斗胆,把这一条拆开来说。”
“缓,减,免,是三件事,不是一件事。”
“先说缓。”
“缓者,展限也。粮额一粒不少,只是交的日子推后。国库损的不是数,是时辰。而地方最急的,恰恰是时辰。所以下官以为,缓的权,可以放给地方。依灾册核定,分等展限,县定,府核,报部备案。但缓要有尽头,最迟不得过来年夏收,过期照追。”
许成谷想了想,点头。
“缓,可以。展限有期,备案在部,这个口子放得。”
“再说减。”
苏秦继续。
“减者,蠲免其一部也。这一减,国库的册上就真少了一块。这个权,县府不能自专。”
“不是不信地方。”
他看了林卓一眼。
“是这笔账该走明路。朝廷要体恤灾民,这份恩典的成本,应当由朝廷明着担下来,户部核明数目,岁入之册上明白记一笔某府灾蠲若干。”
“绝不能县里悄悄减了一头,回头摊派到邻县邻户头上,让没受灾的人,暗地里替朝廷行了这个善。”
“恩要明施。”
“账要明亏。”
陆承稷一直没说话,听到这八个字,抬起了眼。
“最后说免。”
“免者,全蠲也。本年颗粒不征。这是最大的恩,也是最大的口子,非朝廷明诏不可。释文里一个字都不能碰,谁在释文缓减二字里夹带全免,即为越权。”
“缓放地方,减归户部,免待明诏。”
苏秦收束。
“三层分开,各走各的门。地方救急有权,国库出入有数,朝廷恩典有名。”
“至于林大人说的四个月。”
他转向许成谷。
“下官再请一条。灾蠲的核批,户部可否单立急程?灾册随文,限文到十日内核复。逾期未复,准地方先行按缓字办理,粮暂不征,减与不减,待部文而后定。”
“如此,户部的权一分未让,灾民的时辰,也不至于全耗在驿路上。”
厅中静了片刻。
许成谷同陆承稷对视了一眼。
陆承稷缓缓开口。
“恩要明施,账要明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