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是真的。”
“市,是假的。”
“你拿七张真契,在满市人眼前,点了一盏假灯。满城的百姓商户,循着你这盏灯,抢的抢,囤的囤,三日里多掏出去的银钱,折算下来,几千两。”
“大周市律,欺行乱市,条文里写的是以伪乱真。”
苏秦一字一字。
“你以真乱真,手段高明,可乱的,是同一个市。”
韩九章脸上的笑,一分一分,挂不住了。
他还想张口,苏秦抬手,止住。
“你不必同本官辩律条。本官今日的职分是观验,定不了你的罪。”
“可本官验出的这道环,连同银柜、仓册、七契的流向,一笔一笔,俱已录案。”
“郑大人依律锁契,封仓,夺你牙行的市籍,报府衙定谳。府衙怎么判,依律来。”
“你若不服,堂上见。”
郑怀璧当即落印。七张契锁入市署,城南两仓落封,韩九章的粮牙市籍,当场暂夺。
韩九章瘫在椅子上,面如土色,被差役带了下去。
堂中,郑怀璧长出一口气,朝苏秦深深一揖。
“下官在西市四年,知道这号人手脚不干净,就是拿不住。契张张是真的,律条条对不上。”
“大人今日'验流通'这一手,替下官,也替天下的市令,开了一扇门。”
苏秦摇头。
“郑大人,先别高兴。”
他走到市署门口,望着外头的长街。
日头偏西,米铺前的长队,不但没散,反而更长了。韩九章被锁拿的消息传开,人群里的话风,又变了。
连粮牙都抓了,看来粮荒是真的,官府这是急了。
抢购的人,更多了。
苏秦立在阶上,缓缓道。
“拿了韩九章,只是掐灭了火星。”
“满城的怕,还在。”
“这把火,还烧着。”
……
酉时将至,苏秦的观验职分,快到期了。
变故却在这时候,又起了一层。
市署的差役来报,东街两家大粮行,傍晚起,悄悄雇车,把仓里的粮往城外庄子上运。另有几家小米铺,干脆上了门板,歇业了。
“为何歇业?“
“回大人,铺子里的人说,韩牙人一倒,官府下一步保不齐要征商粮平市。与其被征,不如先把粮挪出去。”
苏秦的心,沉了下去。
怕,又深了一层。
百姓怕没粮,抢。
商户怕被征,藏。
一抢一藏,市面上的粮,眼看着真的要少了。原本子虚乌有的粮荒,正在被满城人的自保,一步一步,做成真的。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一队人马,不疾不徐地来了。
没有仪仗,没有鸣锣。可当先那位老者一露面,市署上下,呼啦啦跪倒一片。
户部左侍郎,陆承稷。
苏秦与许成谷迎上前去。陆承稷摆摆手,免了礼数,目光扫过长街上的乱象,又扫过苏秦。
“案子,老夫在部里听说了。办得干净。”
“可老夫不是为案子来的。”
他望着满街的惶惶人心,缓缓道。
“抓一个牙人,户部左侍郎不必亲自出城。”
“老夫来,是给这座城的粮市,压秤来的。”
他举步,走向街心那座定市碑,一步一步,登上碑旁的定市台。
而后,当着满街百姓商户的面,取出了官印。
苏秦就立在台下,亲眼看着那方印,离手,升空。
下一瞬,他浑身的汗毛,齐齐立了起来。
整座西市,静了。
不是人静。
是法则静了。
满市数百杆秤,在同一瞬间,自行归平,秤针齐齐指正。数百家粮铺的挂牌,牌上的价,一个个自行浮显于半空,清清楚楚,再无遮掩。各家粮仓的封签,登记的粮数,化作一道道细流,自四面八方,朝定市台上空汇聚。
不止西市。
苏秦的法感里,更远的地方,东市,南市,京仓,通济仓,漕河上的粮船,一处一处,与粮有关的法则,都在这一印之下,微微伏首,如百川朝宗。
半空之中,万千道细流,凝成了一座巨大的秤。
秤的一端,是皇都百万人口,日日要下锅的米。
另一端,是仓中之粮,路上之粮,市中之粮。
一座城的吃饭大计,悬在半空,化作一座人人肉眼可见的天平。
满街的抢购,骂声,惶惑,在这一座天平之下,鸦雀无声。
苏秦立在台下,心头翻江倒海。
郑怀璧的九品之印,镇一条街的秤。
他的七品之印,借职分,观一市之契。
而台上这一印,户部左侍郎之印,一印之下,阖城粮市的法则,俯首听命。
这还只是户部的侍郎。
再往上,尚书,阁老,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又是何等光景。
大周的官,一品一重天。
他今日,算是亲眼看见了其中一重。
台上,陆承稷负手,望着那座悬空的粮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满街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夫若在这秤上,落一道令。”
“皇都米价,即时回落两成,牌价锁死,违者契不成,秤不动,铺门自封。”
“老夫这方印,做得到。”
满街哗然。
台下,苏秦的心,却猛地一紧。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一步。
“大人,不可。”
陆承稷垂目,看着台下的年轻人,眼里一丝极淡的笑意,一闪即没。
“哦?“
“老夫一印,替满城百姓把米价压回去,不好么?“
“锁得住价。”苏秦仰着头,一字一字:“锁不出粮。”
“大人的印落下去,明日满市的牌价,齐齐落回原位,好看得很。
可粮商卖一斗,亏一斗,谁还肯把粮摆上柜?他们会把粮挪出在册的铺面,藏进乡下的私仓。”
“铺面上,价是平的,粮是没的。”
“百姓拿着钱,对着一街的平价空铺。”
“那时候,才是真的粮荒。”
“官印能让人不敢涨价。”
苏秦深深一揖。
“不能让粮,自己从后仓走上柜台。”
台上台下,一片寂静。
满街的百姓商户,听不太懂这两位大人在打什么机锋,可人人都听明白了一件事,台上那位老大人,一句话就能让米价跌回去,而台下那位年轻大人,拦住了。
陆承稷立在台上,望着苏秦,望了很久。
而后,他缓缓收了那道悬而未落的意。
“说得对。”
“老夫这一印,是备着的,不是用来砸市的。”
他转向满街。
“可这市,也不能任它烧下去。”
“苏修撰。”
“你既拦了老夫的令。”
“你,拿个章程出来。”
……
章程,苏秦在来西市的这一路上,在查契的这一日里,已经想了七八分。
此刻当着满街的人,当着陆承稷、许成谷、郑怀璧,他把它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回大人。下官以为,今日西市之病,不在粮,在信。”
“百姓不信明日有粮,所以抢。商户不信官府不征,所以藏。官府不信商户肯卖,所以想压。三头都在自保,三头的自保拧在一处,把一场本不存在的粮荒,做成了真涨价。”
“要治,不能只治一头。”
“下官拟了三条,姑且叫,平准三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