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75节

  “叫霜落谁家。”

  “你挡了霜。霜不会消失。它一定会落。”

  “它落到谁家的田里,谁家的林里,谁家的屋顶上。”

  “这件事。”

  方砺一字一字。

  “在你落印之前,就该想清楚。”

  “想不清楚,就先别落印。”

  “这才是官。”

  ……

  散课。

  十四个人从问法台上下来,一路无声。

  苏秦走在最后,裤腿上还沾着试田里的泥。

  纪观澜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

  “你的南坡弃守。”

  “嗯。”

  “你做那个决定之前,犹豫了多久?”

  苏秦想了想,如实答。

  “犹豫了一炷香。”

  纪观澜看着他。

  “犹豫是对的。”

  “弃守一万亩,不该不犹豫。”

  她顿了顿。

  “但犹豫完了,该弃的时候,你弃了。”

  “这也是对的。”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做官的人,两样最难。该弃的时候不敢弃,是一种。”

  声音远了,散在廊下。

  “不该弃的时候,弃得太快,是另一种。”

  苏秦立在原地,把这两句话,仔仔细细地收了起来。

  ……

  暮色四合,苏秦回到修撰厅。

  案上放着课考档,新的一页,两行字。

  第一行是方砺的手笔,字迹朴拙,像写在田间地头的。

  分田三策,弃守有据,迟霜有向。落印之前,尚未看全。知代价存在,始能安排代价。

  第二行是沈清渠添的。

  问法台初课。识法则之用,亦识法则之限。可造之材。

  苏秦把册子合上,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翰林院的暮色,很久没有动。

  他今日在问法台上,动的法则不算大。分田,抢收,引地下水,迟霜两日。比起陆明谦硬扛三万亩的热力,比起洪茂一口气催熟满田,他的法子,笨得多,慢得多。

  可他今日学到的东西,比法则本身重得多。

  天地是一张网。

  你按下一处,别处就鼓。

  你挡了霜,霜去别家。

  你催了雨,别处就旱。

  你截了水,下游就干。

  品级越高,印越重,按下去的力越大,鼓起来的地方越远。远到你可能一辈子都看不见。

  九品人官的代价在一条街上。

  五品天官的代价在几百里外。

  那些一品二品的天官,动一次法则,代价又在哪里?在千里之外?在十年之后?在某一个他们永远不会踏足的村庄里?

  想到这里,苏秦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翰林院为什么要让他们先学政务,再学法则。

  不是法则不重要。

  是怕他们只会用法则,不会看后果。

  一个只会加温的官,能救一个县。

  一个看得见寒气去向的官,才配管一个府。

  一个落印之前就把代价的那一头安排好的官,才配走进朝廷的中枢,替天下落印。

  苏秦翻开名录,把今日的课题,一笔一笔,记了下来。

  霜落谁家。

  四个字。

  他写完,搁笔,吹灭灯。

  窗外,秋风转凉了。

  从今日起,他每一次取出官印之前,都会先问自己一句。

  我挡了这道霜。

  它会落到谁家的田里。

  ......

  方砺问法课的次日,清晨。

  苏秦到了户部。

  今日是七日观政的最后一日。

  田赋司正厅里,陆承稷已经在了。案上没有新册子,没有急报,也没有舆图。只摆着四本旧册。

  十三府秋粮实征总录。

  北境边军岁需粮册。

  天下常平仓存粮总目。

  本年各府灾情汇册。

  七日之前,就是这四本册子,一尺高,压在他面前。

  陆承稷坐在案后,见他进来,没有寒暄。

  “七日前,老夫问过你一题。”

  “你说答不出。”

  “老夫说,答不出才对,七日之后再问。”

  老侍郎抬起眼。

  “今日,七日到了。”

  “苏修撰。”

  “若十三府受灾之户,家家都照最宽一档缓征,今冬边军少的那一口粮,从哪里补。”

  “你找到没有。”

  苏秦这七日,在部里翻册,在通济仓扛过粮,在西市看过人心,夜里回翰林院,把那四本册子一页一页读到三更。

  这道题,他想了七日。

  此刻他躬身,答得很慢。

  “回大人。”

  “找到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找不到。”

  厅里静了一瞬。

  陆承稷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讲。”

  ……

  苏秦没有立刻说粮从哪里来。

  他先驳题面。

  “大人恕罪,下官以为,这道题的题面里,先藏着一个不能直接成立的词。”

  “哦。”

  “十三府灾户,全按最宽一档。”

  苏秦一字一字。

  “全,和最宽,这两个字放在一处,本身就不该发生。”

  “十三府的灾,不是一种灾。有的整县泡在水里,有的只淹了一河两岸。

  有的田毁了,仓还在。有的田好好的,漕路断了。

  有的灾户颗粒无收,有的不过减收两三成。”

  “灾不同等,缓征就不能同档。灾册分等,缓征分期,减征报核,免征待诏,这是通释里已经写死的。”

  “若真让十三府的灾户全数挤进最宽一档,头一个遭殃的不是国库。”

  “是真正的重灾户。”

  “轻灾的和重灾的挤在同一档里,章程分不出轻重,赈济就分不出先后。最该救的人,反倒淹在一片喊灾的声音里,显不出来了。”

  陆承稷听完,不置可否。

  “这些,你在通释里写过了。老夫今日不问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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