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登仙,从草芥肝成仙官 第1377节

  修得起的衙署缓一年,添得起的仪仗停一停。谁决定缓哪一项,谁署名。”

  “万万不能做的,是让账面年年平整,实际的缺口,悄悄摊回百姓头上。”

  “朝廷要行的善,朝廷自己担。”

  “不能上头得了体恤的名。”

  “底下的人,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替这份体恤补了差。”

  四层说完,陆承稷不评,只转头。

  “许成谷。”

  “算。”

  许成谷早有准备,取过算筹和那四本册子,当场核。

  厅中安静下来,只有算筹相碰的轻响,和许成谷偶尔翻册的纸声。

  苏秦立在图侧,等着。

  他心里有数,也没底。四层办法,每一层能挤出多少,他夜里粗算过。

  可他的粗算,和许成谷二十三年田赋功夫的细账,不是一回事。

  半个时辰后,许成谷停了手。

  “回大人。”

  “依苏修撰四层之法,逐层核算。”

  “挪时序,省下在途与误期之耗,约合粮四万石。”

  “调线上余粮,十三府归拢,约得十一万石。”

  “就近折籴,以杂代精,约抵七万石。”

  “缓非急之支,腾出约五万石。”

  “四层合计,二十七万石。”

  他顿了顿。

  “缺口原数,三十四万石。”

  “补后仍缺。”

  “七万石。”

  厅中,静了。

  七万石。

  三条底线俱已画死,四层办法俱已用尽,天下的粮,翻了个底朝天,还是缺七万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秦身上。

  等他的下文。

  等他再掏出第五层。

  苏秦立在那幅粮运图前,看着许成谷算出来的那个数,看了很久。

  而后,他转过身,面对陆承稷,长揖。

  “回大人。”

  “剩下这七万石。”

  “下官,补不出来。”

  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的火星。

  苏秦直起身,声音很稳。

  “下官这七日,想过很多法子。也不是没有能把这七万石在纸面上抹平的路。”

  “把灾册的等再压一压,重灾算中灾,中灾算轻灾,七万石就出来了。”

  “把边军的马料再削一削,巡防再并一并,七万石也出来了。”

  “把常平的底再掏一层,赌明年无灾无兵,七万石还是出来得了。”

  “三条路,条条走得通,条条能让今年的册子平平整整。”

  “可那不是补缺口。”

  “是把缺口,改个名字,塞到册子看不见的地方去。

  塞进重灾户的锅里,塞进边墙的缝里,塞进明年某一场没人料到的大水里。”

  “天下现有的粮,就是这些。”

  “官印可以让粮走得快些,可以让霉粮少一些,可以让路不走错。”

  苏秦一字一字。

  “却不能让空仓里,凭空长出新粮。”

  “这七万石,是真的缺。”

  “下官能做的,是把它原原本本地摆在这里,摆在大人面前,摆在户部的册子上。让朝廷知道它在,议它,担它。”

  “而不是替朝廷,把它藏起来。”

  陆承稷坐在案后,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问出的却是今日最重的一问。

  “好。缺口摆出来了。”

  “老夫再往深里问一步。”

  “若这七万石的缺,落到了实处。某一日,某一地,灾民与边军,同日断粮。手里现有的粮,只够救一头。”

  “苏秦。”

  “你救谁。”

  苏秦的呼吸,滞了一滞。

  这一问,他七日里不是没有想过。每次想到这里,都像撞在一堵墙上。

  他沉默了很久。

  厅中无人催他。

  而后他缓缓开口。

  “回大人。下官先答能拆的时候。”

  “只要还能拆,就拆。灾民减到最低的口粮,边军减到最低的守线之粮,两头都退到底线上,先把两边都拖过今日,再争明日。

  明日多一船粮,多一日路,局就活一分。”

  “老夫问的不是这个。”陆承稷不放:“拆无可拆。就一碗粮。一边是灾民,一边是守城的兵。没有明日,没有下一船。”

  “只能选一边。”

  “你选谁。”

  苏秦立在厅中,双手垂在身侧,握了握,又松开。

  他想起了安丰。安丰境里,他也遇到过近似的关口,可那时候,再难的题,终究有他能拼上去的地方。血书也好,下堰也好,拿他一条命去换,他换得起。

  这道题不一样。

  这道题,拿命换不来。

  他抬起头。

  “回大人。”

  “这个决定,下官不能做。”

  陆承稷的眼神,锐了一分。

  “不能做,还是不敢做。”

  “不能。”

  苏秦答得很清楚。

  “下官是翰林院修撰,七品实习之官。一碗粮救灾民还是救边军,救的是几千条命,守的是一道国门,这样的决断,不在下官的职分之内。”

  “下官若为了显得果决,越过职分替天下拍了这个板,那不叫担当。”

  “叫抢权。”

  “下官能做的,是把两边的后果,一笔一笔写清楚。

  这碗粮给了灾民,边墙哪一段会空,空几日,几日之内敌骑可能到哪里。

  这碗粮给了边军,灾民会饿死多少,几日之后,会不会激出民变。写清楚,呈给有权决断的人。”

  “让做决断的人,看着全部的代价,落他的印。”

  陆承稷追问。

  “若那个有权的人,决断得残酷呢。”

  “决断可以残酷。”

  苏秦一字一字。

  “文书不能装两全。”

  “选了哪一头,舍了哪一头,舍掉的那一头会付出什么,必须写在同一张纸上,和决断者的名字放在一处。”

  “不能把死去的人,藏进一句调度得宜里。”

  “下官这七日,想明白的就是这一件事。

  粮不够的时候,天下没有圆满的答案。

  谁要是拿出一份人人都不受损的方案,那份方案里,一定有一本假账,一定有一群没了声音的人,在替它补窟窿。”

  “下官没有圆满答案。”

  “下官能守住的,只有一条。”

  “不许任何一边,在无人知道,无人署名,无人负责的地方。”

  “被悄悄舍掉。”

  厅中,静了很久很久。

  炭盆里的火星,毕剥了一声。

  陆承稷靠在椅背上,看着堂中这个入仕不过月余的年轻人,看了许久。

  而后,他忽然换了个方向,又递过来一刀。

  “你昨日,刚从方砺的问法台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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