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长出一口气。有人揉着酸麻的手腕。有人笑着朝同僚拱手,说一声新岁好。
元度衡的声音,在黑暗与黎明的交界处响起。
“封岁毕。”
“散。”
人开始动了。
三十余个身影,三三两两,往台下走。
苏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
左手,空了。右手,也空了。
两张名笺,还在他掌心。
纸还是那两张纸。
可纸面上的字,没了。
左手那张,“苏宗德“三个字的位置,纸面光洁如新。一个笔画都不剩。名息走了,凝着名息的字也跟着走了。
右手那张,“王虎“二字的位置,同样空白。
只有纸面上,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暖意。
暖意正在散去。
再过片刻,这两张名笺就只是两张普通的旧纸了。什么都没有。
苏秦捧着那两张空白的纸,站在渐渐散去的人流中间。
满台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朝他点头,说新岁好。他点头回礼,嘴唇动了动,似乎也说了什么。
他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
他只是捧着那两张纸,看着东方那一线越来越亮的白。
他不知道两个名息穿过缝以后,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三叔公是否已经回到了苏家村的祠堂前,坐在门槛上,旱烟袋搁在膝上,眯着眼晒太阳。
他不知道老王是否已经回到了二级院那张留着梅花的床上,翻一个身,嘟囔一句什么,接着睡。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松了手。
他们走了。
走过了那条缝。
从旧岁,去了新岁。
……
人散了。
苏秦还站着。
有人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头。
纪观澜。
她站在他右手边,一步之遥。新岁的第一缕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半明半暗。
她没有看他的脸。
她看的是他手中那两张空白的名笺。
看了两息。
“过去了?”
苏秦的嗓子,哑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
“过去了。”
纪观澜点了一下头。
极轻的一点。
像是替他确认了一件他自己还不太敢相信的事。
而后她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走进了新岁的第一缕晨光里。
没有多说一个字。
苏秦望着她的背影,望了很久。
他不确定她知道他做了什么。也许她只是看见了名笺上的字不见了。也许她从冬至那一夜就看明白了全部。
都不重要了。
过去了。
……
天亮了。
新岁第一日。
苏秦从后山下来,穿过翰林院,走出院门。
皇都的街上,爆竹的残红铺了满地。年夜里放过的炮仗纸屑,被晨风卷着,贴在墙根上,红红的,一片一片。
家家户户的门上贴着新春联。有的墨迹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油光。
有早起的孩子已经跑到街上了,穿着新衣裳,兜里揣着压岁钱,追着跑着叫着。
苏秦走在满地碎红的石板路上。
走了一段,他忽然站住了。
从怀里,把那两张空白的名笺,取出来,又看了一眼。
左手一张,白的。
右手一张,白的。
纸上的暖意已经彻底散了。
它们如今真的只是两张普通的旧纸了。摸上去,和写过字又擦掉的纸,没什么两样。
苏秦把两张纸,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名录最深处。
跟三千里路上所有的名字,放在一起。
茶婆婆,独篙爷,老吴头,石大牛,周有粮。
刘明,赵立。
陶丰年,程阔海,孙大有。
三叔公。
老王。
名录合上。
他收好名录,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一件事。
昨日写好的那封信。
他加快了脚步,回到青云会馆。
掌柜正在院子里扫炮仗纸,见他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
“苏大人,新岁好啊。小公子还睡着呢,昨夜等您等到二更,实在扛不住,才睡的。”
“新岁好。”
苏秦进了屋。
案上,砚台底下,那封信还压着。
他把信取出来,拆开封口,又看了一遍。
今夜除夕。若明日有人回到二级院。你们认得他。替我把那枝梅花递给他。
他把信重新封好。
叫来会馆的伙计。
“这封信,走急驿,送二级院。”
信,发出去了。
苏秦站在窗前,看着新岁第一日的阳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雪面上反着金光,亮得人眯眼。
他不知道信到的时候,老王在不在那里。
可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不归他了。
归天地。
归那条已经合拢的缝。
归走过去的两个人自己。
里屋,咚的一声,苏禾从床上滚了下来。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门帘一掀,苏禾裹着棉袄冲了出来,头发翘着五根,眼睛亮晶晶的。
“哥!新年好!”
“新年好。”
“你答应我的汤圆呢!”
苏秦看着弟弟,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有些红。
他蹲下来,帮苏禾把袄扣系好,把翘着的头发按了按,按不下去,由它翘着。
“走。”
他站起身,牵住弟弟的手。
“带你吃汤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