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院门的时候,掌柜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柜台后面笑呵呵地招呼。
掌柜站在院门口。
等着他。
手里举着一封信。
“苏大人!信!苏家村来的!”
苏秦的脚步猛地顿了一下。
他走上前,接过信。
信皮上的字,他认得。
苏长河。族叔。族中如今管事的人。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和苏长河这个人一样规矩。
苏秦捏着信封,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拆。
手在抖。
很轻的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
上楼。进屋。关门。
苏禾不在,还没从学堂回来。
屋里很安静。
苏秦坐到桌前。桌上还搁着早上没收的茶碗和苏禾写了一半的大字。
他把信放在桌上,平了平,而后拆开。
信有两页。
第一页,年节的问候。
苏长河写得四平八稳。说村里今年过年杀了两头猪,比往年多一头,是东头苏有田家养的,膘肥。说祠堂前几个月重新修过了,用的是苏秦寄回来的那笔钱,瓦换了,梁也加固了,过年那日族里老老少少进祠堂拜祖,体面得很。说族学开了春要添一位先生,正在托人打听,苏秦若在皇都有路子,帮着留意。说爹娘身体都好,就是念他,他娘年三十晚上包饺子的时候还念道了一句,也不知秦儿在皇都吃没吃上饺子。
苏秦一行一行地读,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可信上写的全是日常。
字字寻常。句句安稳。
读到第一页末尾,翻过去,第二页。
笔锋,变了。
苏长河的字向来端正。可从第二页起头的第一行开始,字迹明显乱了。笔画抖,横不平,竖不直,像写字的那只手在发颤。
苏秦的呼吸,停了。
【秦儿,有一桩事,叔不知道怎么同你说。】
【你三叔公的坟,年前族里刚添过土。清明还早,坟上的土是新的,草都没长出来。】
【正月初一的早上。天还没亮,雾大,什么都看不清。守祠堂的老六头起了个大早,要去祠堂上头一炷香。他拎着香烛,摸黑走到祠堂门口。】
【门槛上,坐着一个人。】
苏秦攥紧了信纸。
【背靠着门框,腿伸在台阶上。身上穿着的,是入殓时的寿衣。】
【老六头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香烛摔了一地。他扭头就要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了。因为那个人开口了。】
【那个人说,六儿,大过年的嚷嚷什么,去给我烧一锅旱烟来。】
【老六头听见这声音,腿就软了。】
【不是吓软的。】
【是认出来了。】
【这声音他听了几十年。】
【是你三叔公。】
苏秦的手,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他的眼睛模糊了一瞬,使劲眨了眨,逼自己看清后面的字。
【叔赶去的时候,你三叔公已经被扶进了祠堂。】
【他坐在堂中的太师椅上。眼睛睁着,人是清醒的。寿衣上沾了些泥,脸上也有,像是从土里头爬出来的。可他的神色和从前活着时一模一样,谁进来看一眼他就数落一句,嫌吵。】
【老六头把旱烟递上去。你三叔公接过来,装好烟丝,划了火,吸了一口。吸完那一口,他咳了两声,把烟袋搁在膝上,说了一句话。】
【走了一趟远门,回来了。】
【就这一句。然后就不说了。一锅一锅地抽烟,谁问也不答。】
【叔到的时候,祠堂里烟雾腾腾的。你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旱烟袋搁在膝上,跟从前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叔蹲到他跟前,叫了一声三叔公。他看了叔一眼,叔就知道了,是他。不是什么鬼怪精邪附了他的身。就是他自己。那个眼神,那个看人的架势,冒不了的。】
【叔问他,三叔公,您怎么回来的。】
【你三叔公看了叔一眼,说了三个字。】
【秦儿接的。】
苏秦读到这里,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
他抬手擦了擦眼睛,继续看。
【叔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叔也不敢问太细。你三叔公不肯多说,叔也不敢问他。】
【叔只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你三叔公回来了。人,是好的。说话清楚,认得人,脾气也没变。见了谁都要数落两句,连叔都被他骂了一通,说这两年族里的香火怎么换了牌子,不如从前的醇。】
【第二,族里没敢声张。对外只说,三叔公当初是重病昏厥,误以为亡故,如今大愈。村里的人信不信,叔管不了那么多。信就信,不信也不敢当面问。毕竟三叔公坐在祠堂里,谁敢说他不是活人。】
【第三,你三叔公回来头一件事,是让叔把族中这两年的账本拿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一下午。翻完说了一句,账记得还行,就是寿衣穿着不舒坦,给我找身正经衣裳换了。】
信的末尾。
苏长河的字迹,渐渐又稳了回来。像写到后面,手不抖了,心也定了。
【秦儿。叔不知道说什么。叔替全族谢你。】
【你三叔公让叔捎一句话给你。】
【他说,小子做得不错。回来了请他吃一顿席。】
【三叔公说。不急。他等得住。】
信读完了。
苏秦捧着两页信纸,坐在桌前,坐了很久。
窗外,会馆院子里,有孩子在追着跑。新年的尾巴还没有过去,街上仍有零零星星的炮仗声。
三叔公回来了。
坐在祠堂的太师椅上。
旱烟袋搁在膝上。
认得人。
说话清楚。
脾气没变。
第一件事是翻账本。
翻完了嫌寿衣不舒坦,要换正经衣裳。
苏秦忽然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他一只手捂住嘴,怕隔壁的人听见。可肩膀在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抖了半晌,才渐渐平下来。
他把信纸一页一页理好,折好,放进名录。
名录里那张空白的名笺旁边,多了一封信。
三叔公的名笺是空的。
三叔公的人,回来了。
苏秦合上名录,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他取过一张纸,提笔,给苏家村回信。
信不长。
三叔公回来了,一切都好。寿衣替他换了,账本也让他翻了。他老人家要吃的那顿席,我记着。等我回家的时候,摆两桌。
他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老人家若问我在皇都做什么。替我说一句,当差呢。规规矩矩的。他老人家听了就懂。
写完,封好。
搁在案角。
明日寄。
……
三叔公的消息到了。
可王虎的消息,没有。
苏秦把信封好以后,坐在桌前,又算了一遍时间。
他寄往二级院的那封信,走的急驿。急驿从皇都到二级院,最快五日。
信是正月初一发出的。
初五到,最快。
刘明和赵立收到信之后,若有消息,回信也走急驿,又是五日。
也就是说,他最快要到正月初十以后,才能收到二级院的回信。
今日是正月初九。
明天。
最快明天。
可也有另一种可能。
信到了。老王没有回来。
苏秦攥了攥拳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