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上的那股市井气虽然还没洗干净,但那股子想要扎根向上的韧劲,却是肉眼可见。
胡教习看着他们,眼神微微有些恍惚。
就在几日前,那个位置上坐着的,还是那个总是一脸平静、仿佛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青衫少年。
而在第一排,那个白衣胜雪的君子,和那个冷傲孤僻的少女,也都不见了。
“走了啊……”
胡教习在心中轻叹一声。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作为教习,他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雏鹰,早已习惯了这种离别。
只是这一届……走得太急,也走得太高,让他这心里头,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
“咳。”
胡教习收敛心神,轻咳一声,将那卷《藏经阁法术衍化论》摊开在案几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金石之音:
“今日,我们讲‘术’与‘法’的衔接。”
“一级院的法术,多为死板的套路,那是‘术’。
而藏经阁中那些前人留下的手札,记载的却是变通的道理,那是‘法’。”
“想要从‘术’进阶到‘法’,非一日之功……”
他循循善诱,深入浅出。
台下的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笔走龙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课程讲到一半,正至精妙处时。
“笃、笃、笃。”
一阵极有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回廊外响起。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忽视的从容与威严,瞬间打断了胡教习的讲课声,也让满堂学子的思路为之一滞。
胡教习眉头微皱,放下书卷,有些诧异地望向门口。
这听雨轩乃是内舍重地,上课期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谁会在这个时候来打扰?
“进。”
门被推开。
一袭深紫色的官袍映入眼帘,来人面容白净,腰悬玉带,脸上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
正是青云府道院分院的监院,黎远。
胡教习一愣,连忙走出讲台,拱手道:
“黎监院?这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他目光在黎监院身上扫了一圈,并未发现随行的记录官吏,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试探着问道:
“莫非……是来抽查课业?”
道院确实有不定时抽查的规矩,但多半是针对那些教学懒散的教习,似他这般资历深厚的老教习,极少会有这种待遇。
“非也,非也。”
黎监院摆了摆手,并没有走进讲堂深处,而是就站在门口。
目光越过胡教习的肩膀,在台下那一双双略显紧张的眼睛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胡师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我若是来抽查,那岂不是寒了人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轻轻托在手中:
“我今日来,是来送嘉奖的。”
“嘉奖?”
胡教习呼吸微微一促,下意识地开口道:
“监院莫要说笑。”
他指了指台下那些虽然勤勉、但天资显然并不算顶尖的学子,苦笑道:
“我这听雨轩里,最好的几棵苗子——苏秦、徐子训、林清寒,乃至那赵猛,都已经在几日前的大考中晋级二级院,离开了。”
“如今剩下的这些孩子,虽然也都努力,但……也就是中人之姿。”
“若说勤勉,或许值得夸奖几句。”
“但若说要劳动监院大驾,亲自送来‘嘉奖’……”
胡教习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自知之明的无奈:
“怕是还不够格吧?若真有人能做到那一步,早就在这听雨轩里冒头了,何至于等到今日?”
此言一出,台下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陈适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左看右看,似乎想从同窗的脸上找出那个可能“隐藏极深”的大佬。
但看了一圈,除了茫然就是苦笑。
赵立和刘明更是缩了缩脖子,他们刚从外舍爬上来,自觉也就是个凑数的,这等好事怎么可能落在自己头上?
整个听雨轩内,一片沉默。
大家都有自知之明。
在苏秦、徐子训那种耀眼的天才离开后,这胡字班……确实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了。
黎监院看着这满室的沉默,也不以为意。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胡教习身侧,伸手重重地拍了拍这位老教习稍微有些佝偻的肩膀,笑道:
“老胡啊老胡。”
“你这就是当局者迷了。”
“这么多年,被那陈字班压了一头,都没拔过尖,是不是连这腰杆子都习惯性地弯下去了?”
胡教习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黎监院。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跳动。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
黎监院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庄重而肃穆,他举起手中的卷轴,声音洪亮,震荡在每一寸横梁之上:
“这一届,你胡字班门下弟子……”
“夺得了——魁首!”
“我是奉院主之命,来为你这听雨轩,颁发敕令的!”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响。
胡教习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那双干枯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讲台的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魁首?
魁首!
这个词,对于胡字班来说,太陌生,也太遥远了。
多少年了?
自从那位从二级院退下来的陈震陈教习执掌陈字班以来...
这青云府分院的一级院大考魁首,就像是被他家承包了一样,年年都是陈字班的囊中之物!
那种被压制的无力感,那种“万年老二”甚至是“老三”的憋屈,早已像是一层厚厚的灰尘,蒙在了胡教习的心头,让他甚至都快忘了……
这道院里,还有一个独属于“魁首班”的特殊嘉奖!
“魁首……”
胡教习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厉害。
台下,所有的学子也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咱们班……出了魁首?”
陈适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但他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黎监院手中的卷轴。
“会是谁?”
这个问题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中闪过。
“林清寒?”
有人低声猜测,随即又自己摇了摇头:
“不可能,她第二关品行考核只拿了丁中,总分被拉下一大截,绝无可能是魁首。”
“那是……徐子训师兄?”
赵迅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徐师兄前两关都是甲上,第三关虽然惜败,但也应该分数组够高……”
“不对。”
陈适冷静地分析道:
“徐师兄第三关只是甲中,按照权重,除非其他人第三关全军覆没,否则很难登顶。”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不约而同地汇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一个在他们记忆中,如彗星般崛起,又如传说般离去的名字。
“苏秦……”
赵立在角落里,轻轻吐出了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猜测。
只有他!
那个在明法堂上侃侃而谈、在演武场上独占鳌头的苏师兄!
那个拿下了第一关甲上、第二关甲上的苏师兄!
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奇迹,那这个奇迹的名字,一定叫苏秦!
正当所有人屏息以待、心跳如鼓的时刻。
黎监院神情一肃,不再卖关子。
他展开卷轴,一股淡淡的紫气从卷轴中溢出,瞬间弥漫了整个听雨轩。
“胡春听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