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紫色的官袍在石阶上拂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黎监院走得并不快,但目标却很明确。
他径直穿过了前排那些资深弟子的区域,没有丝毫停留,向着后排走来。
“你看,我就说是徐子训。”
邹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笃定,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
“黎监院目光在徐子训身上停留了,这还能有假?”
“师弟,好生看着,咱们百草堂这场面可不多见。”
苏秦看着身边这位言之凿凿的师兄,又看了一眼步伐虽慢、却并未有丝毫停顿之意的黎监院,嘴角微微动了动。
“邹兄……”
苏秦轻声开口,试图做最后的解释:
“有没有可能……”
“嘘。”
邹武并没有瞪眼,只是竖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神情变得肃穆起来:
“监院过来了,莫要失了礼数。”
苏秦闻言,便不再多言。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了目光,端正了坐姿,静静地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发生的“误会”解开。
而此时。
黎监院已经走到了后排。
他的目光确实在人群中扫过,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在掠过徐子训时,微微颔首,算作致意。
邹文和邹武的身子下意识地挺直了些许,屏住了呼吸。
在他们的预想中,黎监院下一刻便会在徐子训案前驻足。
然而。
黎监院的脚步,未停。
那紫色的官袍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像是一阵然掠过的风,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徐子训的案几。
没有停顿,没有迟疑。
“嗯?”
邹武的眉梢猛地一跳,眼中的笃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邹文原本正在研墨的手也是微微一顿,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黎监院的背影。
过……过去了?
怎么会过去了?
这后排除了徐子训和咱们这几个老油条,哪里还有什么新人?
难道是黎监院记错了位置?
就在兄弟二人脑海中念头纷乱、尚未理清思绪之际。
黎监院的脚步,终于停了。
他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停在了那个最角落的位置。
停在了那个他们一直以为是“带艺投师”、“深不可测”的老资历师弟——苏秦的案几前。
晨光正好从窗棂射入,洒在苏秦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黎监院看着这个即便面对如此场面、依旧神色平静、不起波澜的少年,眼中的赞赏之色并未掩饰。
他微微弯腰,将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文书双手递出,声音温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郑重,在这寂静的百草堂内清晰回荡:
“苏秦。”
“接赏。”
“领——‘天元’敕名!”
这一瞬间。
邹武维持着那个正襟危坐的姿势,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慢慢地、一点点地转过僵硬的脖颈。
那双原本精明的小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茫然与错愕,直勾勾地盯着身旁那个正在起身、平静接旨的少年。
苏……苏秦?
那个被他们拉着聊了半天家常,被他们当做是“同道中人”的小师弟?
那个……天元魁首?
“搞……搞错了吧?”
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野草般在他脑海中疯长,瞬间便挤占了所有的思考空间。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兄长邹文。
邹文此时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
这位平日里自诩稳重、对二级院门道如数家珍的老生,此刻手中的墨锭正悬在砚台上方,墨汁顺着指缝滴落,染黑了袖口,却浑然未觉。
两兄弟的眼神在空中交汇,都读懂了对方眼底那抹近乎崩塌的茫然。
这是百草堂的种子班啊!
这是罗姬教习的道场!
在试听期尚未结束、正式入学手续尚未办妥之前,能够跨入这道门槛旁听的,只有一条死规矩——
要么,你是上一届留级下来的资深老生,有着深厚的底蕴。
要么,你在某一门核心法术上,已经达到了“三级造化”的境界,得到了教习的特批!
这就是铁律。
也是他们之前笃定苏秦是“带艺投师”的师弟、甚至可能是某位转修灵植夫的老资历的最大依据。
在他们的认知逻辑里,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一个刚从一级院那种灵气贫瘠之地爬上来的新生,手里能握着三级造化的法术?
那可是三级!
是他们这群在二级院灵脉上泡了几个月甚至一年,日夜苦修,才勉强摸到的门槛!
一个新生?
这就像是有人告诉他们,一个刚学会走路的稚童,不仅能跑,还能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一般荒唐。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邹武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心中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或许……或许是这位苏师弟也是个关系户?罗教习给他开了后门?”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罗姬开后门?
那比铁树开花还难。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一种让他们感到头皮发麻、甚至背脊发凉的可能。
这个坐在他们身边,温和谦逊,听他们吹嘘了半天“二级院生存指南”,还被他们当做新人菜鸟来“提点”的少年……
真的是凭本事走进来的。
而且,是凭着那一身让他们这些老生都感到绝望的本事!
“苏秦。”
黎监院并没有给众人太多震惊和缓冲的时间。
他站在案几前,神色肃穆,并未因与苏秦有过几面之缘便显出半分轻慢。
此时此刻,他代表的是道院的法度,是仙朝的威严。
他双手缓缓展开那卷紫金色的文书,动作庄重得像是在捧着一方天地。
“青云府道院谕令——”
黎监院的声音沉稳有力,在空旷的石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金石落地,铿锵作响:
“兹有胡字班学子苏秦,于本届升学大考之中,表现卓绝。”
“其一,责任田考核,以‘甲上’之姿,冠绝同侪。”
“其二,品行考核,得千花之愿,亦为‘甲上’。”
说到此处,黎监院的目光微微一凝,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
“其三!实战考核!”
“苏秦以聚元九层之境,力挽狂澜,于绝境中推云治水,护土安民。”
“经查,其所修之《春风化雨》与《驭虫术》两门八品法术,皆已臻至——【三级造化】之境!”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九天神雷,毫无征兆地劈入了百草堂这潭深水之中。
原本死寂的学堂,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两门……皆至三级?”
前排的李长根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那截原本用来演示纹理走向的枯木上,多了一道略显突兀的划痕。
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浮现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与审视。
在二级院,三级造化并非不可触及,甚至可以说种子班人人都会。
在这里浸淫数年的老生,许多人都有不止一手压箱底的三级法术,甚至那几位顶尖的师兄,早已触及到了四级乃至五级的门槛。
但问题在于……
李长根深知,那一级院与二级院之间,隔着一层名为“理论”的厚障壁。
没有五行生克的指引,没有百艺构架的传承,想要在一级院那等贫瘠的环境里,靠着盲人摸象硬生生将法术推演至“造化”之境……
这其中的难度,不亚于在荒漠里凭空挖出一口井!
“还是双修……”
李长根低声喃喃,目光看向苏秦时,已没了刚才看新人的那种随意: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资源堆砌,全凭自身悟性,在入门前便走完了旁人半年甚至一年的路……这底蕴,扎实得可怕啊。”
而在后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