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娘说了,您是咱们全村的恩人,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以前叫您娃子,那是咱们不懂事,也是那是您还没显圣。
现在您本事大了,救了大家的命,咱们要是再没大没小,那是要遭天谴的。”
二牛看着苏秦,眼神坚定:
“您对苏家村的贡献,担得起这句老爷。
俺若是改了口,俺心里头不踏实,回去也得被俺娘骂死。”
苏秦看着二牛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再劝。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问题。
这是一种底层百姓对于“活命之恩”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报答方式。
在他们眼里,尊卑有序,恩义有别。
若是打破了这个界限,他们反而会感到惶恐不安。
“罢了。”
苏秦在心中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既然二牛叔坚持,那便随你吧。
地里的活儿重,歇息的时候多喝点水,别累坏了身子。”
“哎!哎!晓得了!”
二牛见苏秦不再勉强,脸上顿时露出了憨厚的笑容,连连点头,目送着苏秦向村内走去。
直到苏秦的背影转过拐角,他才重新啐了一口唾沫在掌心,握紧锄头,干劲十足地挥舞起来。
……
越往村里走,苏秦越能感受到那种氛围的变化。
路过的村民,无论是正在洗衣的妇人,还是在树下纳凉的老人,见到苏秦的第一反应,不再是以前那种随意的招呼。
而是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地站到路边,垂手行礼,口称“秦老爷”。
那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尊崇,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苏秦与这充满烟火气的村庄隔开了一层微妙的距离。
行至晒谷场旁,苏秦看到了正在指挥长工们修整谷仓的李庚。
李庚穿着一身干净的短打,手里拿着烟袋锅子,虽然没点火,但那指点江山的架势,倒也颇有几分管事的威严。
见到苏秦走来,李庚眼睛一亮,连忙将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快步迎了上来。
“秦老爷?您回来了!”
李庚的脸上堆满了惊喜,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慈祥,但更多的,却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恭谨。
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帮苏秦拍打衣摆上的尘土,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苏秦连忙伸手托住了李庚的手臂,没让他弯下去。
“庚子叔。”
苏秦看着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半辈子、对自己视如己出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二牛叔那么叫也就罢了,他是个直性子。
可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尿床的褥子还是您给洗的。
您虽是外姓,虽是长工,但在苏家,在我心里,您和我亲叔无异。”
苏秦的声音诚恳,言辞切切:
“这‘秦老爷’三个字,从别人口中说出来我还能受着,但从您嘴里说出来……
我这心里头,实在是过意不去。
什么时候,这‘娃子’翻了天,敢在自家叔伯面前称‘老爷’了?”
他不希望这冰冷的身份,将这点温情也给冻结了。
然而,李庚听着苏秦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脸上的笑容虽然柔和,但眼底的那份坚持却丝毫未减。
他反手握住苏秦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但语气却变得异常郑重。
“秦老爷,话不是这么说的。”
李庚叹了口气,目光在苏秦那张年轻却已显露威严的脸庞上停留了片刻,缓缓说道:
“其实啊,我以前都想过了,你总归是要当老爷的。
只是我以前想的,是你继了海老爷的位,当个富农,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海老爷仁厚,您也心善,对我都不差。
我在苏家村过得舒坦,和有着自己的地没什么区别。
我以前就在想,什么时候改口……
或许是你行了冠礼,娶了妻,生了子,成了家里的顶梁柱,那时候我再叫一声老爷,也是顺理成章。”
说到这,李庚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生机勃勃的田野,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也带着几分骄傲:
“却没曾想……这一天比我想的,来的还要快,还要大。”
“托您的福,不仅仅是咱们苏家村,整个青河乡,都免了三个月的税。
这事儿在十里八乡都传遍了。
如今咱们苏家村的人走出去,那是真的有面子。
去镇上赶集,去隔壁村借东西,只要说是苏家村的,人家都得高看一眼,客客气气地递烟递茶。”
李庚收回目光,看着苏秦,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洞明世事的通透:
“乡内其他村的人,都知道苏家村出了个秦老爷,是文曲星下凡,是有望修成仙官的大人物。
这不仅仅是您的面子,也是咱们全村人的脸面。”
“若是我们这些自家人,还在一口一个‘娃子’地叫着,没大没小……
那传出去,外人不会说您亲民,只会笑话咱们苏家村没规矩,不知礼数,连自家的贵人都不知道敬着。”
“这尊卑有序,才能长久。”
“您现在是全村的主心骨,是咱们的‘天’。
这天,就得在上面挂着,让人敬着,这地才稳当。”
李庚的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在理。
这是几千年宗族社会沉淀下来的生存智慧,也是这片土地上最朴素的政治哲学。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李庚那张写满风霜却又异常坚定的脸,忽然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
这是一种秩序的重塑。
曾经,他是大家口中的秦娃子,是被呵护的幼苗。
而现在,他成为了大家口中的秦老爷,成了那棵需要为全村遮风挡雨的大树。
树大了,就得有树的样子,就得有让人敬畏的高度。
这是责任,也是代价。
“我明白了。”
苏秦轻声说道,语气中少了几分少年的稚气,多了几分家主的沉稳:
“既然庚子叔这么说,那便依着规矩来吧。”
李庚见苏秦应下,脸上顿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看着自家雏鹰终于展翅高飞后的满足。
“我父亲呢?我找他有事。”
苏秦没再纠结称呼,转而问起了正事。
他这次回来,带着一百五十亩青玉稻的种子,这可是关系到苏家村未来的大计,必须得跟父亲商量。
李庚咧嘴一笑,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海老爷在祠堂呢,跟三叔公他们商量秋收祭祖的事儿。”
苏秦点了点头,辞别了李庚,沿着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向着村子中央走去。
越往里走,人声便越少。那些修缮房屋的敲打声、孩童的嬉闹声,似乎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过滤在了外面。
小径尽头,那座古老的祠堂静静地伫立在几株合抱粗的老柏树荫下。
黑砖黛瓦,墙皮上爬满了岁月留下的斑驳苔藓,屋檐角的兽首残破了半边,却依旧瞪着眼,守望着这个家族的兴衰。
它并不宏伟,甚至显出几分破败,但在这午后的阳光下,却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肃穆。
这是苏家立规矩、安魂魄的地方,也是整个村子最硬的那块骨头。
苏秦走到近前,脚步放轻。
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股幽暗的光。
祠堂的门槛很高,那是为了挡住外面的晦气,也是为了让进来的人不得不低一低头,存几分敬畏。
苏秦迈过门槛,外头的喧嚣声便像是被刀切断了一般,瞬间远去。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供桌上那对儿手腕粗的红烛燃着,烛火静谧地跳动,照亮了那一排排肃穆的木制牌位。
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断的檀香气,混合着陈旧木料特有的味道,沉闷,却让人心安。
苏海和三叔公,早已等候在此。
见苏秦进来,两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那目光里没有了在外头面对“秦老爷”时的那种拘谨与恭敬,也没有了面对“天元魁首”时的那种诚惶诚恐。
在这列祖列宗的注视下,在这封闭而私密的血脉空间里,那些因为身份地位而筑起的高墙,悄然消融。
“秦娃子,来了。”
三叔公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也没拿那根断了的烟袋杆,双手搭在膝盖上。
身子似乎比前几日更佝偻了些,但脸上的褶子里却藏着掩不住的舒展。
“来了就好,秦娃子。”
苏海站在供桌旁,手里正理着几把线香。
他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动了动,那个在外人面前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要强撑着不倒的汉子...
此刻肩膀微微松垮了下来,显出几分只有在家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疲态与柔软。
这一声“秦娃子”,叫得极轻。
不似儿时的宠溺,也不似求学时的严厉。
它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依赖,像是在这风雨飘摇的世道里,终于找到了可以停泊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