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海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体面:
“大家的心意,我都替秦儿记下了。但这东西,我不能收。”
“苏老爷,您这是嫌弃……”
“不是嫌弃。”
苏海摇摇头,打断了大山媳妇的话:
“秦儿走的时候特意嘱咐过,这雨,是他作为晚辈给各位叔伯婶娘尽的一点孝心,也是他修行的功课。
若是收了东西,那这性质就变了,成了买卖。
咱们一家人,不做买卖。”
苏海顿了顿,又笑着补充道:
“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
孩子大了,有他自己的主意。
哪有老子替儿子收礼的道理?
这东西你们拿回去。真要给,等下次他回来,你们亲手塞给他。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收,嫌弃你们东西不好,我帮你们骂他!拿着棍子抽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乡亲们的面子,又坚守了自己的底线,还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玩笑与亲近。
“苏老爷……”
苏大山的老婆愣住了,抱着篮子的手微微发颤,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周围的乡亲们也都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凝重。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人。
他是这村里最大的地主,拥有一百多亩良田。
这村里有三成的人,包括苏大山、二牛他们,都是靠租种他的地过活的佃户,是长工。
在别的村,地主老爷那是天,是能对他们吆五喝六、稍微不顺心就加租子逼死人的主儿。
可苏海不一样。
这么多年来,他从未对谁红过脸。
他让那个将来要当神仙的儿子,管他们这些泥腿子叫“庚子叔”,叫“二牛哥”。
逢年过节,他会免去村里孤寡老人的租子;
这几年大旱、虫灾,别的地主都在逼债,只有他,不仅减了租,还开仓放粮,把自家存的陈米拿出来接济大家。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世道,他是个异类。
他给足了手底下这些长工、佃户尊严,把他们当成了真正的亲人去处。
“苏家父子……真的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人群中,不知是谁低声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哽咽。
苏海听到了,却只是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没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觉得,既然生在苏家村,既然肩膀上比别人多长了几两肉,既然家里比别人多几亩地,那能多抗些担子,就多抗些。
这便是血浓于水的乡情,也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脊梁。
……
酒过三巡,一阵沉稳而有节奏的拐杖触地声传来。
“咚、咚、咚。”
原本喧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须发皆白、穿着青绸马褂的老者,在一群族老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那是三叔公。
苏家村辈分最高的人,也是这一支最为正统的一脉。
“三叔公。”
苏海连忙整理衣衫,快步迎上去,恭敬地将老人引到主位。
待三叔公落座,苏海给身后的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转身招了招手。
只见两个精壮的家丁,抬着一个被红布盖住的、足有半人高、桌面宽的物件,吃力地走了上来。
“咚!”
物件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海走上前,一把掀开红布。
“哗——”
一块通体如墨、隐隐泛着青光的不规则巨石显露在众人面前。
石面虽然未经打磨,却光滑如镜,仿佛能映照出岁月的沧桑。
苏海神色诚恳:
“三叔公,秦儿这次回来,多亏了族里照拂。
我知道您老一直惦记这块石头,以前我舍不得,总觉得这是个稀罕物件,留着是个念想。
如今秦儿争气,我也想通了。
宝剑赠英雄,这石头,合该放在您老手里。”
三叔公看着那块巨石,那只枯瘦如树皮的手,颤巍巍地伸出,指尖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石面。
他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海娃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块石头吗?”
三叔公忽然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苏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侄儿不知,只当是您老人家喜欢这风雅之物。”
三叔公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我一大把年纪了,哪还懂什么风雅。
我是想修族谱啊。
这几年世道乱,风雨飘摇,我怕啊。
怕哪天一场大难下来,苏家村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这石头大,正好能把咱们村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给后人留个根。”
苏海闻言,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洒出了几滴。
他一直以为三叔公求购这石头是为了收藏,是为了附庸风雅。
他甚至还曾私下里腹诽过,觉得老人家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物丧志。
可谁能想到,这背后竟然藏着如此沉重的家族使命。
他沉默许久...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三叔公……您怎么不早说啊。
您要是早跟我说是为了修族谱,是为了给咱苏家村留根,我苏海哪怕是再舍不得,也早就双手奉上了。
我……我有愧。”
三叔公摆了摆手,看着苏海那懊悔的模样,眼神温和:
“不怪你,是我没说透。
这些年你减租、放粮,哪样不是真金白银?
秦娃子读道院三年,你又给出去多少银子?
你的银子有用。
照拂乡亲要银子,秦娃子修行更要银子。
而我老了,一只脚都迈进棺材了。
我的钱除了修这死物,也没别的用处了。”
说着,三叔公的手指在石头上摩挲了许久,最终,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抬回去吧。”
三叔公摆摆手。
苏海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三叔公,眼神满是复杂。
“海娃子,你跟我透个底。”
三叔公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般盯着苏海,声音低沉而尖锐:
“你这时候把这心头肉拿出来,是不是秦娃子在道院里……缺钱了?”
苏海低下了头,沉默良久,才苦涩一笑:
“什么都瞒不过您老。
秦儿要考二级院,那是鲤鱼跃龙门,处处都要打点。
今年遭了灾,家里现银确实有些……”
“糊涂!”
三叔公低喝一声,虽然是在骂,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他从袖口的夹层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叠有些泛黄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进苏海手里。
“这是五十两。”
三叔公按住苏海想要推辞的手,声音沙哑:
“别嫌少,这是我那点棺材本了。你拿着!”
“这石头,若是以前,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族谱,我豁出老脸也要跟你讨。
但现在,不需要了。”
老人抬起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