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嫒沈雅,还有沈俗,应当都在其中。”
“咱们不妨看看,她们这次能走到哪一步?”
沈立金连连点头:
“正有此意,正有此意。”
说着,他便极其自然地在陈震身侧坐了下来。
两人开始低声交谈,言语间多是关于家族子弟前程的探讨,以及一些并未摆在台面上的资源置换。
这是一种常态。
多年来,陈字班因为垄断了大量的优质生源和魁首名额,早已成为了这些世家豪强眼中的“金字招牌”。
陈震,自然也就成了他们巴结和拉拢的核心对象。
在沈立金之后,又有几位名流走了过来。
有北山镇的矿主,有黑水镇的药商,甚至还有惠春县衙里的一位吏员。
他们大多也是径直走向陈震,或是行礼问候,或是攀谈几句,言语间满是恭维与亲近。
一时间,陈震那边热闹非凡,仿佛成了这观澜阁的中心。
而坐在一旁的胡春,相比之下就显得冷清了许多。
他依旧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因为被冷落而感到失落,也没有主动去凑那个热闹。
他习惯了。
这么多年来,胡字班虽然也出人才,但大多是像徐子训这样的“异类”,或是家境贫寒的苦修。
在这些讲究利益交换的豪强眼中,胡字班的价值,自然比不上陈字班。
然而。
就在胡春以为今日也会像往常一样,做一个安静的看客时。
一个有些陌生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敢问……可是胡春,胡教习?”
胡春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布长衫、看起来颇为儒雅的中年男子正站在他身旁,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糕点,脸上挂着略显拘谨却又充满期待的笑容。
“正是老夫。”
胡春放下茶盏,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
“阁下是?”
那中年男子见找对了人,脸上的笑容顿时灿烂了几分,连忙将手中的糕点放在桌上,拱手道:
“在下李文远,是县城‘文渊书肆’的掌柜。”
“久仰胡教习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李掌柜客气了。”
胡春回了一礼,心中却更加疑惑。
他不记得自己跟这书肆掌柜有什么交情。
李文远搓了搓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胡教习,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其实是……有个不情之请。”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的身影,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听闻这一届的天元魁首苏秦,乃是出自您的门下?”
胡春点了点头:
“正是。”
“那就对了!”
李文远一拍大腿,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苏魁首的大名,如今在县里可是传开了。
三关甲上,风调雨顺,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啊!”
“大家都说,是胡教习您慧眼识珠,教导有方,才能培养出这等经天纬地之才。”
李文远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期盼:
“在下家中犬子,明年也到了入道院的年纪。”
“虽然资质愚钝了些,但胜在勤勉。”
“不知……明年能否有幸,送入胡教习的班上,受您教诲?”
胡春愣住了。
他看着李文远那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盒显然是精心挑选的礼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以往,这种话,他只在陈震那边听到过。
家长们总是削尖了脑袋想把孩子送进陈字班,觉得那里资源好,成材率高。
而胡字班,往往是那些考不进陈字班的学生的“备选”。
可今天……
“李掌柜。”
胡春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令郎若是有心向学,老夫自然欢迎。”
“只是……老夫教学严苛,且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你可要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
李文远连连点头,喜形于色:
“严师出高徒!咱们要的就是这个严!”
“能教出苏魁首这样的学生,您的本事那还用说吗?
只要您肯收,那小子就是脱层皮,我也绝无二话!”
这边的动静,虽然不大,但也引起了周围其他几位名流的注意。
“那位就是胡教习?”
“教出今年‘天元魁首’的那位?”
“哎呀,刚才光顾着跟陈教习说话,差点怠慢了!”
一时间,原本围在陈震身边的人群中,分流出了几位。
他们或许不像沈立金那样与陈家绑定得那么死,或许正在为家中子弟明年的入学发愁。
此刻见有人带头,心思便活泛了起来。
“胡教习,幸会幸会!”
“胡教习,在下是城南赵记的……”
“胡教习,听闻您那‘魁首班’有文昌敕令加持,修炼速度提升五成?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
短短片刻功夫。
胡春的座位旁,竟也围拢了三四位衣着光鲜的乡绅。
他们或是递上名帖,或是言语恭维,话里话外,都是希望能预定一个明年胡字班的名额。
毕竟,那个“修炼速度提升五成、悟性提升五成”的魁首班敕令,对于望子成龙的家长来说,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
那可是实打实的起跑线优势啊!
胡春坐在椅子上,应对着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虽然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与矜持,但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波澜。
他看着这些人。
他们眼中的热切,并不是冲着他胡春来的。
而是冲着“苏秦的老师”这个身份来的。
是冲着那个“魁首班”的招牌来的。
曾几何时,他总是看着自己的学生一个个离开,看着他们在外面闯荡,心里既欣慰又有些许失落,觉得自己只是个摆渡人,渡人过河,自己却永远留在岸上。
可如今……
胡春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再次落在了法球中那个年轻的身影上。
那个少年,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不骄不躁,脊梁挺直。
“原来……”
胡春在心中低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舒展的笑意:
“这渡人者,亦会被人渡。”
“我教了他三年。”
“如今……倒是轮到这学生,来替我这个老师撑场面,来反哺我这把老骨头了。”
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像是你亲手种下的一颗种子,长成了参天大树,然后在酷暑难耐的时候,为你投下了一片清凉的树荫。
那是为人师者,最大的成就感。
……
另一侧。
陈震依旧在和沈立金谈笑风生,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
他端起茶盏,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倾听着沈立金讲述流云镇最近的生意经。
只是。
在放下茶盏的那个瞬间。
他的目光,极其隐晦地、若有若无地往旁边瞟了一眼。
看着被几位乡绅围在中间、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明显腰杆挺得更直了的胡春。
陈震的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很快,又松开了。
“老胡啊老胡……”
陈震在心中轻哼了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串星月菩提:
“这回,算你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