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位在月考中厮杀至最后,稳坐前二十交椅的入室弟子,到了。
尚枫依旧是一袭灰衣,神情枯寂如木,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最前方属于他的紫金蒲团,盘膝坐下,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叶英则是笑眯眯的,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算计的小眼睛四处乱瞟。
路过苏秦所在的角落时,还特意停下脚步,隔着人群拱了拱手。
做足了“生意人”和气生财的姿态,这才晃晃悠悠地走到前排落座。
沈俗、祝染、诸葛天……
一位位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资深师兄师姐,依次入场。
他们身上的气息沉稳厚重,通脉九层圆满的威压虽未刻意散发,却也让前排那些普通弟子感到了呼吸稍滞。
八个紫金蒲团,很快便坐满了七个。
唯独正中间,那个象征着亲传弟子、乃至百草堂大师兄位置的蒲团,依旧空着。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堂内梭巡。
很快,他们便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王烨。
这位平日里最是随性、却又最护短的大师兄,此刻正叼着那根标志性的狗尾巴草,双手拢在袖子里,慢吞吞地从门口晃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空着的、众星捧月般的位置,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正和邹武分食瓜子的苏秦。
嘴角微微一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笑。
然后,在全场数百道错愕的目光中。
王烨脚尖一转,竟是看都没看那个象征荣耀的主座一眼,径直朝着角落走了过去。
他来到苏秦身旁,也不嫌弃地上脏,随便扯过一个没人的破旧蒲团,一屁股坐了下来。
位置,正好在苏秦的左手边。
“师……师兄?”
邹武手里还捏着半颗瓜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
“挤一挤,不介意吧?”
王烨懒洋洋地靠着墙,斜睨了邹武一眼,随后又看向苏秦,似笑非笑:
“你说得对,这儿视野确实不错,能把这满堂的众生相,看得一清二楚。”
苏秦无奈地笑了笑,替他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师兄这是在折煞我。”
“什么折煞不折煞的。”
王烨接过茶杯,一饮而尽,随手擦了擦嘴:
“我是亲传,我想坐哪儿就坐哪儿,这也是罗师给的特权。”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微眯着眼,像是一尊守在角落里的门神,无形中替苏秦挡去了大半探究与嫉妒的视线。
这一举动,虽无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心中对于苏秦在百草堂、在王烨心中的分量,又有了一个全新的认知。
就在此时。
“嗒、嗒、嗒。”
那熟悉的、极具韵律的脚步声,再次从回廊深处传来。
原本还有些许窃窃私语的百草堂,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挺直了腰背,屏息凝神。
一道灰袍身影,不急不缓地迈过门槛,走上高台。
罗姬教习。
他并未立刻落座,而是负手立于讲台之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脸肃穆的尚枫,还是躲在角落里的王烨与苏秦,皆是微微低头,以示恭敬。
“此次月考,已毕。”
罗姬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
“成绩已出,排名已定。”
“按照百草堂的规矩……入室弟子的席位,只看实力,不论资历。”
“优胜劣汰,能者居之。”
话音落下,全场的气氛微微一凝。
虽然大家都已经知道了结果,但当这句话从罗姬口中亲自说出时,那种残酷的竞争感,依旧让人心头一紧。
罗姬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金色的名册,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并没有第一时间看向苏秦,而是落在了一个略显不起眼的名字上。
“李长根。”
角落里,一个身形消瘦、鬓角甚至已经生出几缕华发的中年男子,猛地颤抖了一下。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膝盖上的布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弟子在!”
李长根慌忙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他在百草堂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他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天才来了又走,有的晋升三级院,有的黯然离场。
唯有他,靠着那份近乎愚钝的坚持,日复一日地在藏经阁钻研,在灵田里耕耘。
天赋不够,便用时间来凑。
“此次月考,你位列第四十五名。”
罗姬看着他,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温和:
“虽然在灵植培育上并无惊艳之处,但在基础技艺的运用上,你已做到了极致。”
“大道三千,勤亦是道。”
“李长根,上前听封。”
“是……是!”
李长根眼眶微红,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中走出。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有些不真实,却又无比坚定。
当他走到高台之下,看着那张崭新的紫金蒲团时,这个蹉跎了半生的汉子,终究还是没忍住,落下了一滴浊泪。
他颤抖着双手,对着罗姬深深一拜,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就像是坐在了自己半生的梦想之上。
堂下众人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有人觉得这只是运气。有人感慨,觉得天道酬勤。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百草堂的规矩——只要你还在前行,便有机会。
待李长根坐定,罗姬收回目光,视线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最后方的角落。
“苏秦。”
简单的两个字,却比刚才那番话更有分量。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心声,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苏秦整理了一下金叶袍的衣襟,从那张斑驳的旧蒲团上站起。
他对身旁的邹文邹武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依旧懒洋洋靠墙的王烨,随后迈开步子,神色从容地向着前方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也没有再谦让。
那金色的叶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如玉,气度斐然。
他穿过长长的过道,走过一个个神色各异的同门,最终来到了高台之下,来到了属于他的那个位置。
就在李长根的身旁。
李长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师弟。
看着那张朝气蓬勃、甚至还没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
李长根的嘴角蠕动了一下,想要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却发现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复杂。
太复杂了。
他为了坐在这里,花了整整三年,熬白了鬓角,耗尽了心血。
而眼前这个少年……
从入二级院到坐在这个位置,只用了一周。
甚至……他还拿到了那个“青云护生侯”,获得了自己连想都不敢想的敕名。
“这就是……天才么?”
李长根在心中呢喃轻叹。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道理他都懂。
可当这种巨大的落差真切地摆在眼前,那种名为“平庸”的无力感,依旧像潮水一样,将他刚刚升起的那点喜悦冲刷得支离破碎。
有些人的终点,仅仅只是有些人的起点。
这种怅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苏秦似乎察觉到了身边这位师兄那复杂的情绪。
他并未因自己是被“特殊关照”的天才而露出丝毫傲色,反而转过身,对着李长根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师弟礼:
“李师兄,日后还请多多指教。”
李长根一怔,看着苏秦那双清澈诚恳的眼睛,心中的那点郁气莫名消散了大半。
他慌忙回礼,有些手足无措:
“不敢……不敢,互相指教,互相指教。”
罗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并未打断。
直到两人皆已落座,九个紫金蒲团终于不再空缺,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高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