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摆,语气沉静,字字如铁:
“但我以为,人若忘了来时的路,那便成了无根的浮萍。”
“落叶尚知归根,我苏秦,又岂会忘本?”
他看着眼前这几百口子人,目光澄澈:
“如今我在这道院里,学了些微末手艺,手里有了几分余力。”
“给咱们村添砖加瓦,让大伙儿吃顿饱饭,这是我分内之事,更是理所应当。”
“大家受了我的好,大可安心受着。”
“这苏家村,是一块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不论我是什么身份,不论我将来走到哪里。”
苏秦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在空旷的打谷场上回荡:
“咱们,不分彼此。”
死寂。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下跪。
他们只是看着那个青衫少年,看着那双清澈如昔的眼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几百个凡人的心头化开。
那不是对神仙的敬畏。
那是对自家人,最深沉的踏实感。
“嗡——”
苏秦的识海深处,那株五级道成的【万愿穗】,再次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震鸣。
没有磅礴的愿力洪流涌入。
但那一丝丝从打谷场上升起的、近乎无色的光点。
却比而言,更加凝练,更加纯粹。
那是剥离了恐惧与利益交换后,最质朴的乡土之念。
......
穿过打谷场那鼎沸的人声,往村子深处走,周遭的喧嚣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滤网层层剥离。
苏家大院坐落在村子的最高处,青砖黛瓦,在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中显得格外扎眼。
门前那两尊石狮子,经历了昨夜的甘霖,表面那层积年的灰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透出一股子沉稳冷硬的光泽。
苏秦跨过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很静。
没有往日里长工们来回搬运农具的嘈杂,也没有丫鬟婆子们在井边洗菜的碎语。
静得能听见后院那棵老槐树上,几只雀儿在啄食树皮的微响。
苏秦的视线穿过前庭,落在正堂的门廊下。
福伯正坐在一张矮凳上。
这位在苏家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老管家,并没有去打谷场凑热闹。
手里正拿着一块略显粗糙的麻布,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一杆长满铜绿的旱烟袋。
那是苏海平日里最爱用的物件。
察觉到院门口光线的变化,福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
待看清是苏秦,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和,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动作虽慢,却并不显得佝偻。
“少爷,您回来了。”
福伯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一口一个“秦老爷”地叫着。
在这座院子里,他依旧守着那份旧日的称呼,透着一股子外人没有的亲近与本分。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扫了一圈,眉头微蹙:
“福伯,我爹呢?”
他刚才在打谷场并未见到苏海的身影,原以为父亲是操劳了一夜,回屋歇息了,可观这院内的气机,主屋那边分明没有活人的气息。
福伯将擦净的旱烟袋仔细地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屑,声音平缓:
“老爷一早就套了车,出村了。”
“出村?”
苏秦微怔:
“去了何处?”
“流云镇。”
福伯答得干脆,语气中并未有多少担忧:
“昨夜您催熟了那四百多亩的庄稼,地里多出了那么多新粮。
老爷怕夜长梦多,天还没亮,就点了村里几十个手脚麻利的汉子,连夜装车,亲自押着往流云镇的粮行去了。”
苏秦闻言,并未感到意外。
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在这大旱刚过、百废待兴的节骨眼上。
几百亩凭空多出来的新粮,若是堆在村里,难免会招来周围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或是山里的匪患。
苏海做了一辈子的地主,这点未雨绸缪的精明还是有的。
尽早变现,换成防身的银两,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只是……
苏秦回想起昨夜苏海那激动的神情,轻声道:
“这等奔波的苦差事,交由李庚叔他们去做便是,爹何必亲自走这一趟?”
福伯摇了摇头,那双老眼里透出一股子看透世事的沧桑:
“老爷不放心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这批粮,不同寻常。”
“那是您施展了仙家手段催生出来的,颗颗饱满,透着灵气。
寻常的粮商,哪有这个眼力见和本钱吃得下?”
福伯顿了顿,继续说道:
“更何况,老爷这次去流云镇,不仅是要卖咱自家地里的粮。”
“三叔公和村里的几位族老,昨夜也连夜开了祠堂,拿了主意。”
“他们让各家各户,除了留下今年过冬的口粮和明年开春的嚼用,留着打磨脱壳,剩下的那些新粮……全数装了车,让老爷一并带去镇上发卖。”
苏秦的眼眸微微一凝。
全村的余粮,全卖了?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庄稼人把粮食看得比命还重,哪怕有了余粮,也习惯屯在自家的地窖里,防着哪天再有个灾荒。
如此破釜沉舟地全部变现,实属罕见。
“卖了这么多,村里是打算修缮祠堂,还是添置农具?”
苏秦随口问了一句,他心里盘算着,这笔钱若是用来改善村里的水利,倒也是件利在千秋的好事。
然而,福伯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
“都不是。”
福伯看着苏秦,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给出了答案:
“三叔公他们商量好了。”
“这批粮卖出来的银子,一文钱也不留村里。”
“全数……给您。”
院子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苏秦看着福伯那双认真的眼睛,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给我?”
苏秦的声音里,少见地带上了一丝严厉,甚至透着几分不悦:
“福伯,您在说笑么?”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石桌相碰,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我身为二级院的生员,身为这苏家村走出去的人,为乡亲们求一场雨,催熟一季庄稼,本就是分内之事。”
“我若是为了图这几两碎银子,前阵子又何必拒绝王家村和黄家庄的谢礼?”
苏秦的语气加重了几分:
“村里遭了那么大的难,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点底子。
那点银子,合该拿去给村里的寡妇孤儿添件冬衣,给后山的学塾修修漏雨的屋顶。”
“给我?我缺这黄白之物么?”
“福伯,等我爹回来,您替我转告他。
这笔钱,我是断然不会收的。
哪来的,就退回哪家去!”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
苏秦是真的不需要。
他在二级院,手握一千三百点功勋,有着六大紫幡学社的客卿身份,只要他愿意,这凡俗的金银于他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数字。
他用神权去反哺乡土,图的是道心通达,图的是那口万民愿力,绝不是为了回来盘剥这些苦命人的血汗。
面对苏秦这带着隐怒的回绝,福伯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
这位老管家就像是一截枯木,静静地承受着这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立刻出声附和。
只是缓缓地弯下腰,将那杆刚擦净的旱烟袋,重新拿在手里,干枯的手指在烟袋锅子的边缘轻轻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