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您竟然让他……拉来镇上卖?”
“还是一千石的量!”
听着薛廷这番急切的话语,苏秦的眼神,依旧如古井般幽深。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惊讶。
在听到“沈家专属”这四个字时,他的脑海中并没有泛起波澜。
他知道,薛廷决定不了任何事。
薛廷只是一个在沈记商行讨生活的外柜管事,一个凡人。
他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关起门来跟自己说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足以证明他的确是个厚道人。
他看到苏海出事,心里也着急。但他受制于身份和认知,只能从他那个阶层的规矩来看待这件事。
“我父亲呢?”
苏秦没有顺着薛廷的话头去探讨流云镇的规矩,他只问自己关心的人。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面对苏秦的平静,薛廷的一颗心,真真切切地沉了下来。
他原以为这位新晋的魁首听到这消息会震惊,会慌乱。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冷静到了这种地步。
这种冷静,让他感到一丝没来由的寒意。
“苏海老哥他……”
薛廷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苦涩:
“被衙门的人,捉去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柜台上,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力气:
“他带着那些青玉稻,十几辆牛车,大张旗鼓地进了镇子。”
“青玉稻虽未入品,但那也是受了元气滋养的。一千石堆在一起,那草木元气的波动,哪怕盖着再厚的油布,也遮不住啊!”
薛廷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只要是稍微懂点望气之术的人,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那股子灵气味儿。”
“所有人都看见了。”
“我当时就在柜台上,远远瞧见那车队的气象,心就凉了半截。我想出去提醒,想让他赶紧原路返回,都来不及。”
薛廷摇着头,满脸的无奈:
“沈老爷是流云镇最有实力的乡绅。”
“往年,但凡有外乡人不知死活,敢拉着沾了灵气的粮草来镇上私下买卖……”
“沈老爷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一句话,直接通知县衙。”
“衙门的捕快,也愿意卖他这个面子。抓人,扣粮,定个‘私种灵苗、扰乱市价’的罪名,那是轻而易举。”
苏秦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落在他的耳中,瞬间拼凑出了事件的全貌。
没有马匪,没有意外。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垄断和权力倾轧。
青玉稻的出现,打破了沈家在流云镇对于“元气作物”的绝对垄断。
这不仅是砸了沈记的买卖,更是触碰了沈家在这方水土上立威的根基。
所以,人被扣了。
不是沈家扣的,而是衙门扣的。
借刀杀人,名正言顺。
“沈老爷在哪?”
苏秦看着薛廷,再次询问。
他的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薛廷愣住了。
他看着苏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忧虑与焦急。
“苏魁首……我知道您是天元魁首,入了二级院的门墙,前途无量。”
薛廷上前一步,双手扒着柜台边缘,语重心长地劝道:
“但沈老爷……他真不是一般人。”
“他不仅本身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手里捏着好几门高阶法术。”
“更重要的是……”
薛廷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忌惮着某种无形的威压:
“沈老爷,是【青苗放贷吏】退下来的!”
“他虽然脱了那身吏服,但这流云镇,乃至周边几个乡的灵种派发、钱粮借贷,依旧在他们沈家的控制之下!”
“他在流云镇根深蒂固,县衙里的书办、捕头,哪个没拿过他沈家的好处?”
“这就是一张铁网啊!”
薛廷苦口婆心,生怕眼前这个年轻气盛的少年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蠢事:
“您千万不要冲动去硬碰硬。”
“您现在身份尊贵,不妨回道院,请您的师长,或者是那位罗教习出面,搭个桥,递句话。”
“只要上面有人开口,沈老爷是个生意人,定然会卖这个面子,把苏老哥给放出来的……”
请师长搭桥。
这是薛廷作为底层管事,能想到的最为稳妥、也最为体面的解决方式。
在他看来,二级院的学生再厉害,终究只是学生。
还没拿到官印,还没穿上官服,就斗不过这种在地方上盘根错节的退职老吏。
苏秦听着薛廷的劝告。
他知道,薛廷是好意。
他也同样清楚,薛廷口中的忌惮,绝非空穴来风。
【青苗放贷吏】。
这个名头,在大周仙朝的底层官僚体系中,绝非泛泛。
它不似那些只管敲骨吸髓的酷吏,也不像坐堂问案的清流。
这是一个实打实的、掌握着一乡一镇农业经济命脉的实缺!
管理官方“青苗法”资金,审核农户资质,发放灵谷种子借贷,秋后催收本息。
这一套流程下来,不仅意味着海量资源的流转,更意味着……
无数依附于土地生存的农户,其身家性命、来年的嚼用,皆被拿捏在此人手中。
沈立金能从这个位置上平稳退下来,且在流云镇创下这份偌大基业,成为首富。
这本身就证明了对方绝不是什么只会仗势欺人的土财主。
他有手腕,有心机,有一套能在黑白之间游刃有余的生存法则。
更何况,他本身还是一位资深的灵植夫,背后更有那在二级院呼风唤雨的儿女。
这样的人,就像是一棵根系深扎于地下、树冠遮天蔽日的老榕树。
牵一发,而动全身。
苏秦的眼帘微垂。
薛廷的建议,确实是最稳妥的。
若是自己回转二级院,找王烨师兄出面,甚至去求罗姬教习。
以自己天元魁首、入室弟子的身份,加上罗师那份不加掩饰的看重。
只要教习肯递句话。
凭借着道院的威势,沈立金绝对会低头。
他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为了区区一批粮食,去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天才和其背后的宗师。
退一步,海阔天空。
但……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指尖隔着衣料,触碰到了那枚冰凉的【百草】腰牌。
“靠师长搭桥……”
他在心中轻声呢喃。
“若是在修行上遇到瓶颈,向师长求教,那是天经地义。”
“但在入世的纷争中,遇到强权,便要回去找教习撑腰?”
“若是如此……”
苏秦想起了那一夜,在青竹幡石室内,王烨对他的那番剖析。
想起了罗师那句“护土安民”,以及那座巍峨的“愿力浮屠”。
“我修的,是‘万愿穗’,走的是‘护土’的道。”
“若是连自己父亲受辱、乡亲被欺,我都不敢亲自出面解决,而是要躲在师长的羽翼之下,借势压人……”
“那我这道心,岂不成了虚张声势的花架子?”
“那我这所谓的‘青云护生侯’,岂不成了徒有虚名的笑话?”
今日遇到个退职的青苗吏,便要回去求师长。
他日若是遇到了一方县尊,遇到了一州大员,甚至遇到了三级院里那些背景通天的学党……
难道也要一路退缩,一路求人庇护吗?
那还修什么仙?求什么官?
“路,终究是要自己走的。”
“骨头,终究是要自己硬起来的。”
苏秦的眸光,渐渐变得澄澈而坚韧。
他并未看轻沈立金的实力,也没有觉得凭借自己如今通脉五层的修为,就能在流云镇横行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