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这流云镇,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们商行是怎么做账的,衙门又是怎么定罪的……”
“我不想听,也不想多问。”
苏秦直视着沈立金那双渐渐收敛了笑意的眼睛,一字一顿,犹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我今日来,只问一件事。”
“我父亲呢?”
偏殿内的空气,在那句冷硬的质问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面对苏秦这近乎逾矩的逼视,沈立金端着紫砂茶盏的手并未停顿。
他将茶盖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微弱的瓷音。
那张圆润富态的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愠怒,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眸深处,反倒掠过了一丝隐晦的赞赏。
在商言商,最怕遇到六亲不认的冷血之徒。
重情,便有软肋。有软肋,便能结交。
这比那些只认利益、薄情寡义的天才,要让人踏实得多。
“苏天元莫急。”
沈立金将茶盏放在桌上,并未解释,只是转过身,向着大殿后方的一扇屏风走去,语气温和:
“跟我来吧。”
苏秦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未作迟疑,跟上了沈立金的步伐。
穿过屏风,是一条连接着后宅的短廊。
推开尽头的一扇木门,一股饭菜的浓香夹杂着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花厅。
紫檀木雕花的八仙桌上,摆满了各色珍馐。山珍海味,灵禽异兽,甚至连那盛汤的器具,都是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
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稍显褶皱的青布短打,手里捏着一双象牙筷子,正夹起一块红烧软肉。
他的动作显得有些拘谨,不敢将手肘搁在桌面上,但脸上的神情却十分放松,甚至带着几分酒足饭饱后的惬意。
听到开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
“爹。”
苏秦停在门槛处,轻声唤道。
“秦……秦娃子?”
苏海手里的象牙筷子一抖,那块肉掉回了碗里。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放松的脸庞上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自抑的激动。
他快步走过来,想要伸手去拉儿子,却又顾忌着自己手上的油花,在衣摆上用力蹭了蹭。
“爹,您没事吧?”
苏秦的目光如水般扫过苏海的全身。
气息平稳,衣衫虽有尘土却无破损,身上也没有任何灵力禁锢的痕迹。
不仅没事,看这面色,似乎还喝了两杯压惊的好酒。
“没事,爹没事。”
苏海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瞬间有些发红。
他看着站在门口、一身气度已然与这豪门大户平起平坐的儿子,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秦娃子……你这回,是真的出息了啊……”
苏海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立金,那眼神中没有了乡下地主面对镇上首富时的怯懦,却充满了实打实的敬畏与感激:
“沈员外,是个手眼通天的大人物……”
“以往,我做梦都想不到,能和沈家攀上交集。”
苏海指着这满桌的席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今儿个,要不是沈员外出手,爹这条老命,怕是就要交代在衙门那个不见天日的黑牢里了。”
“沈员外为了捞我出来……”
苏海回想起半个时辰前在县衙后门看到的那一幕,呼吸都有些急促:
“那拉到衙门后院的马车,整整两大车……全是真金白银啊!”
“苏老哥,言重了。”
见苏海还要往下说,沈立金适时地踏前一步,微笑着摆了摆手,将其打断。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股子让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完全没有首富的架子:
“我儿与令郎,皆在道院求学。
我那大女儿沈俗,更是有幸与苏秦同在罗师门下,同为入室弟子。”
沈立金看着苏秦,眼神真挚:
“那日演武场月考,沈某亲自在观澜阁观礼。
苏世侄在灵窟之中的那份气度与手段,沈某是亲眼目睹的。”
“既是同门,那便是同气连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
沈立金将“同门”二字咬得极重,巧妙地将两家的关系拉到了一个平等的层面上:
“苏家出了事,便是打了咱们百草堂的脸,我沈家又怎能袖手旁观?”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残羹冷炙,云淡风轻地说道:
“至于衙门那边打点的些许黄白之物,不过是死物罢了,能换苏老哥平安无事,不值一提,切莫再挂怀。”
苏秦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没有接话,只是听着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黄秋急信而绷紧的逻辑链条,在这一刻,发生了彻底的翻转。
他看了看安然无恙的父亲,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微笑的沈立金。
原本他以为,是苏家村这一千石蕴含灵气的“青玉稻”,触碰了沈家在流云镇的垄断底线,引来了沈家的打压与扣留。
但现在看来……
事情并非如此。
“爹。”
苏秦收敛了心神,目光转向苏海,声音沉静: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苏海叹了口气,脸上的庆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余悸。
“今早,我带着车队刚进镇子,连薛管事的面都还没见着……”
苏海回忆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有些干涩:
“县衙的捕快就像是算准了似的,直接把街给堵了。”
“领头的那位班头,二话不说,直接拿铁尺砸了咱们的粮车,说这批稻子里透着邪气。”
“他们把粮全扣了,还将我按倒在地,枷锁直接套在了脖子上。”
苏海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们说……这粮来路不正。”
“说我苏家村勾结‘淫祀’,图谋不轨。”
“这是造反的死罪!要将我直接押入死牢,秋后问斩!”
淫祀。
秋后问斩。
这两个词如同重锤,砸在安静的花厅里。
“我当时就懵了,怎么辩解他们都不听。
那些捕快的刀就架在脖子上,我都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苏海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感激地看了一眼沈立金:
“就在那时候,沈员外带着人赶到了。”
“他当着那些捕快的面,一口咬定那批‘青玉稻’是沈家名下灵田产出的租子,是我代为押送的。”
“沈员外亲自出面作保,又当场让管事拉了两车银子去后衙打点。”
“那捕头拿了好处,加上沈员外的面子,这才松了口,改口说是误会,把我给放了。”
“若是没有沈员外……”
苏海看着苏秦,心有余悸:
“秦娃子,你现在见到的,恐怕就是爹的尸首了。”
听着苏海的讲述,花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秦站在那里,眸光低垂。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彻底串联了起来。
黄秋那封字迹潦草的急信:【你父危,速救!】。
并非是黄秋危言耸听,而是事情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地步。
在大周仙朝,“淫祀”是触碰底线的重罪,一旦坐实,别说苏海,整个苏家村都要遭灭顶之灾。
他完全误会了沈立金。
这位流云镇的沈半城,不仅没有因为青玉稻冲击市场而落井下石。
反而是在县衙发难、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甚至不惜把“私种灵苗”的干系揽到沈家自己头上,用海量的真金白银,硬生生地从县衙的刀口下,把苏海给抢了出来。
如果没有沈立金……
等自己从二级院接到信赶回来,面对的,必然是已经成了定局的死牢铁案。
这份人情。
这份投资。
下得太重,也太准。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