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
苏秦的脑海中,闪过黄秋宣读敕令时的画面。
那道免除大旱三月、恩赐风调雨顺的紫金敕令。
“现在想来……”
苏秦平静的眸中浮现一丝冰冷。
“我拿下天元魁首,凭我一个新生的分量,哪怕有成绩,县衙的官员又怎么会舍得动用官印气运,去给这片‘鱼塘’降雨?”
“估计是罗师在背后打了招呼,或者是动用了他老人家的面子。”
“不然,以这群官员养鱼钓鱼的尿性,这敕令,根本不可能发下来!”
因为发了敕令,就等于撤了部分的鱼网。
他们怎么会甘心?
这也就解释了,为何苏海只是拿着青玉稻去卖,县衙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迅速。
因为网撤了,鱼没钓着。
那些苦等了数月的官吏们,正憋着一肚子火。
这时候,苏海带着蕴含灵气的稻米大张旗鼓地撞进镇子。
对于那些急需政绩交差的捕快和书办来说,管你是不是道院生员家属,管这稻子来路正不正。
先扣了再说!
先定个性,把罪名坐实了,把这半路杀出来的“嫌疑人”吞下去,换成自己前程铺路的砖石!
忽然之间……
苏秦觉得有些好笑。
他真的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极度荒唐的冷笑。
这笑声没有传出喉咙,却震得他胸腔发闷。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是牧守一方、理应保护百姓的官府,最后却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大的屠夫,成了欺压百姓、制造苦难的元凶。
明明有能力翻云覆雨,让百姓安居乐业,却偏偏要将他们推入水深火热的地狱,只为了冷眼旁观。
而那些偶尔大发善心,施舍点残羹冷炙,解救百姓脱离苦海的……
反倒成了大周律法中,十恶不赦、遗毒无穷的‘淫祀’!
好人成了妖邪。
妖邪披着官服。
这黑白颠倒的世界,这视人命如草芥的逻辑……
苏秦微微闭上眼,将眼底的那一丝冰冷彻骨的寒芒死死压住。
良久。
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世道……”
苏秦喃喃道,语气中听不出悲喜,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
“本不该这样。”
花厅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海坐在一旁,虽然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但他能感觉到儿子身上那股骤然冷下去的气息,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立金端着茶盏,望着陷入沉默、身躯隐隐颤抖的苏秦。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流云首富,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他曾见过无数年轻人在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有人暴怒狂吼,有人愤世嫉俗,也有人迅速同流合污。
但像苏秦这般,将所有的愤怒与颠覆,硬生生地压在平静的面容之下,化作一种刻骨寒意的……极少。
沈立金放下茶盏,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世侄啊……”
沈立金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和,以及深深的无奈:
“这就是世道啊……这就是大势。”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空,那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几颗星辰。
“在这大周仙朝,名利场就是个巨大的染缸。
进去了,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出来。”
“在众人皆醉的时代,独醒的人,太少,太少。且活得太苦。”
沈立金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想起了某个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钦佩罗师吗?”
沈立金没有称呼罗姬为教习,而是尊称了一声罗师。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前途无量,只因看不惯这些腌臜事,宁愿放弃大好官途,被排挤、被贬谪,也绝不肯弯腰。”
“他宁愿缩在这二级院里,做一个教书先生。”
“外人笑他古板,笑他迂腐。”
沈立金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敬重:
“但我不笑。我知道,他那是想从根子上治这病。”
“他想从自身做起,在这书院里,种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种子。
期望他们有一天长大了,散入这大周的官场上,能把那浑浊的水,稍微滤得清亮一点。”
“能让这发芽的苗子,结出点不一样的果来。”
沈立金转过头,看着苏秦,语气诚恳:
“我很钦佩罗师,所以我才将沈俗、沈雅两个女儿,都削尖了脑袋送进他的百草堂。”
“若不是我那继子沈振,实在是没有灵植夫的天赋,那点微末底子入不了罗师的眼……”
“我拼了老命,也要把他塞进那座小院里去。”
沈立金站起身,走到苏秦身侧,伸手轻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那力道很实,透着期许。
“事实证明,罗师的心血没有白费。”
“你们百草堂的氛围,我看了。很罕见,真的很罕见。”
“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算计,只有那股子死磕到底的韧劲。”
沈立金看着苏秦,那张富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笑容。
那是商人的投资,也是长者的期盼。
“世侄,别灰心,也别被这腌臜的世道吓退了。”
“我相信,终有一天……”
“你们这些从百草堂里走出来的种子。”
“会在大周的官场上,长出足以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第150章 沈家联姻,明媒正娶?
夜风顺着半开的窗棂卷入花厅,吹得桌上的烛火一阵摇曳。
沈立金那番推心置腹、甚至带着几分苍凉悲壮的话语,在空旷的屋内渐渐散去。
苏秦坐在那张名贵的紫檀木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穿过跳跃的灯火,落在沈立金那张富态而诚恳的脸上。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在这份沉默中,苏秦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镜子里面,映照出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世界。
“原来……”
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
“这个世道,本就是这样运转的。”
从一级院到二级院,他遇到的,是王烨那种外冷内热、仗义疏财的侠气。
是徐子训那种宁折不弯、心怀天下的仁气。
是陈鱼羊那种随性洒脱、一诺千金的豪气。
甚至是罗姬那种虽然严苛、却始终坚守公平底线的正气。
他一直生活在这些由“少数人”构筑起来的温馨象牙塔里。
这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修仙界虽然残酷,虽然讲究弱肉强食,但只要你爬得够高,遇到的总会是讲理的“人”。
直到今天。
直到那张名为“淫祀”的罗网,差点将他的父亲绞死在这流云镇的街头。
他才猛然惊醒。
王烨、徐子训、罗姬……他们是少数。
是这浑浊世道里,罕见得如同孤星般的异类。
而门外那些为了政绩可以拿数万百姓当鱼饵的官吏。
那些在旱灾中抬高粮价、在别人卖粮时落井下石的商贾……
那才是这个大周仙朝最真实的底色。
那才是大多数。
一股前所未有的、甚至带着些许焦灼的迫切感,如同暗潮般在苏秦的胸腔里汹涌而起。
他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