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他叩响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门已悄然向内滑开。
门后,站着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的青年。
他脸上架着一副水晶磨制的单片眼镜,神情木讷,手中依旧握着那卷似永远也看不完的竹简。
田裕。
这位天机社的资深社员,也是鉴宝一脉出了名的好手,此刻正静静地站在门槛内。
听到脚步声,田裕抬起头。
那单片眼镜后的一双眼眸,在看清来人的瞬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推了推镜架,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微微欠身,声音虽依旧平板,却多了一丝极深的郑重:
“苏兄。”
“我已经恭候多时了。”
这一声“苏兄”,喊得自然,却又带着千钧的重量。
田裕的内心,远没有他表面上看起来这般平静。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半个月前。
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时辰。
他作为引路人,接待了陈鱼羊和那个初来乍到、刚刚在百草堂挂上名号的新生。
那时候的苏秦,虽然身负【天元】敕名,修为也达到了通脉四层,在这二级院的新生中已属惊世骇俗。
但在田裕这等在二级院浸淫多年、修为早已稳固在通脉后期的老生眼里,那时的苏秦,不过是一块璞玉,潜力无穷,却还未成气候。
那时的那声“苏师弟”,他叫得心安理得,也带了几分前辈对后进的俯视与包容。
可现在呢?
半个月。
仅仅过去了半个月!
眼前这个依旧是一袭青衫的少年,周身的气机虽然内敛到了极致,但作为天机社的鉴宝好手,田裕的感知何等敏锐?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那平缓的呼吸之下,隐藏着的是如深渊般浩瀚、如水银般粘稠的真元波动。
通脉九层!
圆满!
这不再是什么潜力,而是实打实的、足以在这二级院横着走的巅峰战力!
他已经彻底抹平了时间的鸿沟,跨越了资历的壁垒,与他们这些熬了数年的老生,站在了同一级台阶上。
甚至……
田裕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苏秦腰间。
那里,除了那枚刻着“百草”二字的入室弟子腰牌外,隐隐还有几道紫色的灵光在交相辉映。
那是【六社相印】的具象化。
在天机社的内部名册上,眼前这个少年,除了是百草堂的入室弟子,更是他天机社位高权重的——【天枢供奉】。
从身份上来说,对方已经高出了他这个普通社员一头。
这让田裕心中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真实感。
太快了。
快得让人觉得荒谬。
苏秦敏锐地捕捉到了田裕那声“苏兄”中夹杂的复杂意味。
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底细瞒不过天机社。
毕竟,那枚负责监测学子修为进度的腰牌,其核心的【气机感应符】,本就是出自天机社社长杜望尘的家族之手。
自己这十日闭关,连破数境的动静,恐怕早就摆在杜望尘的案头了。
田裕作为奉命迎客之人,自然也心知肚明。
但苏秦并未因此生出什么倨傲之心。
他停下脚步,神色依旧如半月前那般温和,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回了一礼:
“劳烦田师兄久候了。”
这一声“田师兄”,清朗平和,没有丝毫的迟疑与勉强。
田裕闻言,微微一怔。
那握着竹简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修行一道,达者为先。
以苏秦如今的修为、身份、以及那如日中天的声望,就算直呼他一声“师弟”,或者直呼其名,他也挑不出半点理来。
甚至,这才是二级院里最常见的残酷法则。
但苏秦没有。
他依旧秉承着旧时的称呼,守着那份最初的同门之谊。
田裕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明的少年,心中的那点因为被反超而生出的酸涩与恍惚,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感慨。
“难怪……”
田裕在心中暗道。
“难怪这人能让社长如此看重,能让六社齐齐低头。”
“这等心性,这等气度,确是非池中之物。”
“苏……师弟,客气了。”
田裕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在称呼上纠结。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社长已在观星台等候,请随我来。”
苏秦点点头,迈步跟上。
两人穿过幽深的青铜甬道,四周的萤石散发着清冷的光。
与上次来时一样,这里安静得有些压抑。
没有其他学社那种来来往往的喧嚣,只有脚下的石阶在空旷的回廊中发出沉闷的回响。
不多时,甬道尽头,一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黑曜石圆台,出现在视线之中。
观星台。
田裕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躬身一礼,便不再向前:
“苏师弟,请。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苏秦道了声谢,独自踏上了观星台。
狂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圆台中央,无数龟甲与铜钱在半空中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缓缓旋转。
在那繁复的卦象中心,一道身披星宿黑袍、面容苍白俊美的身影,正盘膝而坐。
杜望尘。
这位灵媒一脉的魁首,天机社的掌控者,此刻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闭目推演。
在苏秦踏上观星台的瞬间,他便已睁开了双眼。
那双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的眸子,犹如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洞,静静地注视着苏秦。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这是一场无声的审视,也是一次处于同等高度的对望。
良久。
杜望尘那宛如冰封般的眼底,那一层终年不化的冷漠,渐渐融化了一丝。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苏秦。
目光从那稳固至极的通脉九层真元,到眉心深处隐而未发的神权气象,再到苏秦那渊渟岳峙、不卑不亢的姿态。
杜望尘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抹细微的弧度。
这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高位者见到同类时的认可,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
“少见。”
杜望尘的声音空灵而沙哑,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看透命数的沧桑:
“太少见了。”
“半月前,我观你命宫被愿力遮掩,看不透深浅。只当是个有些气运的变数。”
“却没曾想,这层迷雾散去后,底下藏着的,竟是这等惊世骇俗的光景。”
他没有说出具体的内容,但那两个“少见”,已是这位眼高于顶的天机社长,所能给出的极高评价。
“杜社长过誉了。”
苏秦神色坦然,并未因这夸赞而沾沾自喜。
他对着这位在大半个月前,还让他感到高不可攀的师兄,微微拱手。
声音温润如玉,却又带着一股子坚韧的底气:
“些许运气罢了。”
“若非有罗师教导,若非有诸位师兄的提点,苏秦哪能有今日的些许进境。”
杜望尘看着苏秦那谦逊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骄不躁,宠辱不惊。
这才是能做大事的料子。
他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到了他们这个境界,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知肚明即可,说透了反倒落了下乘。
杜望尘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悬浮的龟甲铜钱如燕投林般收入他的袖中。
“你今日来此,想必不是为了跟我这半个算命的闲聊的。”
杜望尘的目光落在苏秦腰间那隐隐闪烁着六色光华的区域,直入主题:
“说吧,无事不登三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