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签押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角那座西洋座钟的钟摆,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黄秋整个人僵在了圈椅上,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能合拢。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不解。
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如冰雪消融,彻底洞明!
“原来如此……”
一种荒谬却又极度痛快的畅快感,瞬间席卷黄秋全身。
“所以……他怕了!”
“所以……他这是在补救!”
赵县尊在惠春县这几年,虽然没有明着赶尽杀绝,但对姜派旧人的打压是实打实的。
如今他要高升了,本是春风得意之时。
却没曾想,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他这几年打压的那些人的“老上司”,那位曾经的惠春县尊姜大人。
如今在青云府混得风生水起,竟然成了他赵县尊的新任“顶头上司”!
这叫什么?
这叫风水轮流转,苍天饶过谁!
赵县尊若是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等他到了青云府,姜大人只要稍微查一查他在惠春县的所作所为……
那他这个新官上任,怕是还没坐热板凳,就要被顶头上司给穿足了小鞋,甚至仕途尽毁!
所以,他慌了。
他必须在离开惠春县之前,竭尽所能地去弥补这道裂痕。
他下放百艺考核的权力,让丁毅这些姜派的核心人物重新掌握地方的人事大权。
这不仅是在“留香火情”。
这分明是在向青云府的那位姜大人——纳投名状!是在服软!
“难怪……”
黄秋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喉咙发干。
“难怪大人最近行事,愈发有了底气。”
“原来……这惠春县的天,又要变回去了。”
丁毅看着黄秋那恍然大悟的表情,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给出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不错。”
“借着这股东风,再过几个月,等赵县尊正式高升离任。”
“我这些年在流云镇积攒的政绩,也足够我顺理成章地升入县衙……”
丁毅的手指,在那方巡检印上轻轻划过,眼神中透出一股子毫不掩饰的野心:
“去接任那空出来的【地官】——主簿之位了。”
主簿!
那是县太爷的左膀右臂,是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甚至部分人事大权的真正实权官员!
从九品下阶的【人官】镇巡检,跨越到正儿八经的县衙【地官】。
这是一次质的飞跃!
黄秋听得热血沸腾,但他知道,丁毅大半夜找他来,绝对不是为了向他炫耀升官的喜悦。
上位者吃肉,总会给下面的人留口汤。
这汤,如今已经端到了他的面前。
果不其然。
丁毅的目光从官印上移开,直直地落在了黄秋的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若是走了,这流云镇的一摊子事,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来接手。”
“而且,这刚刚下放下来的百艺考核之权,更是重中之重,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丁毅看着黄秋,一字一顿地说道:
“黄秋。”
“以后……”
“你就留在这流云镇。”
“任这三乡一镇的……百艺考官吧。”
丁毅的话音落下后,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黄秋坐在那张只挨了半个屁股的圈椅上,双手按着膝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他的呼吸变得极为绵长,像是在极力压抑着胸腔内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剧烈搏动。
百艺考官。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凡正式【吏员】,皆需持有对应的百艺证书,这是第一步。
而百艺考官,能对百艺证书进行评选。
这意味着...
在这流云镇及周边三乡的一亩三分地上,所有渴望脱去凡胎、披上那层吏员外衣的底层修士,其生杀予夺之权,皆入他手。
这是实打实的人事权,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也要钻营的肥差。
更是丁毅离任前,留给他这批“旧人”最厚重的一份政治遗产。
五年。
整整五年的冷板凳,在各乡之间如走马灯般奔波,受尽了新贵的白眼与排挤。
终于……熬出头了。
“呼……”
黄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后退两步。
他没有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表忠心之语。
只是掀起前摆,双膝触地,极为郑重地对着书案后的丁毅,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谢丁大人提携。”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起来吧。你办事向来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丁毅并未抬头,只是用那块细棉布,将长刀刀刃上的最后一丝水汽擦拭干净。
“锵——”
长刀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龙吟,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肃杀。
丁毅将刀搁在案头,身子向后靠去,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说起来……”
“前阵子,你曾替县尊跑了趟腿,去青河乡送过一次魁首的嘉奖?”
黄秋刚站直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下官去过。”
“那新晋的天元魁首,是个怎样的人?”
丁毅轻啜了一口茶水,眼皮微抬,漫不经心地问道。
这看似随口的一问,听在黄秋耳中,却如平地惊雷。
黄秋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果然……”
他在心中暗自叫苦,脑海中飞速闪过昨夜在苏家村看到的那一幕。
成百上千个暗金色的小人,平地起瓦楼。
那等声势浩大的灵筑手段,在这查禁淫祀风声最紧的节骨眼上,简直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般扎眼。
他当时就劝过苏秦,可那少年偏偏不听,执意要行那“顺心意”之事。
如今看来……
丁巡检这双眼睛,哪里揉得进沙子?
这等逾矩的动静,怎么可能瞒得过这位坐镇流云镇的铁面判官?
“丁大人如今正是高升【地官】的关键时刻,最缺的,便是那能镇压一方、上达天听的政绩。”
“这苏秦……怕是被盯上了!”
黄秋的一颗心直直地沉到了谷底。
抓一个涉嫌“淫祀”的天元魁首,这政绩,足以让任何一个即将升迁的官员红眼。
他黄秋是个明哲保身的底层老吏。
他虽然承了苏秦在沈记商行前维护他脸面的情,也对那个能为了乡土不惜犯险的少年心存敬意。
但在丁毅这位顶头上司、也是他未来唯一靠山的面前……
他保不住苏秦。
他甚至不敢明着去保。
可是,让他就这么顺水推舟地踩上一脚,把那个一身正气的少年推进火坑,他骨子里的那点残存的良知,却又硌得他生疼。
黄秋深吸了一口气,脑子在瞬息之间转了千百个念头。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丁毅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斟酌着词句,用一种最为客观、又极其圆滑的官场语调,轻声答道:
“回大人的话。”
“下官去送敕令时,与那苏秦有过短暂接触。”
“此子出身农家,虽年少骤得大名,却并未见骄狂之气。
下官见他时,他正因家父受惊之事,亲自在村中侍奉。”
黄秋的语速很慢,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