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慢一些。”
“我也愿意。”
这十六个字。
没有铿锵有力的发誓,也没有歇斯底里的辩解。
就那么轻飘飘地落在百草堂的青石板上。
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要来得沉重。
苏秦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师兄。
他看着徐子训那双清澈到底、没有丝毫动摇的眼睛。
他知道。
在这轻描淡写的“愿意”背后,绝对有比“母亲的愿望”更深层、更残酷的原因。
一个足以让这等世家子弟,宁愿呆在一级院三年,也要死死守在灵植一脉门槛上的原因。
但。
徐子训不说。
苏秦,便不会再问。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逆鳞,都有自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死死咬住的执念。
作为兄弟,作为同道中人。
最大的尊重,不是去刨根问底,也不是去用自以为是的“最优解”去规划对方的人生。
而是……
陪他一起走。
苏秦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他那张犹如古井无波的脸庞上,没有浮现出任何的同情或是惋惜。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徐子训微微颔首。
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子仿佛能承载万钧重压的稳固。
“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胜过千言万语。
听到这个“好”字。
徐子训那挺直的脊背,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紧绷与疲惫,也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他知道,苏秦懂了。
这种被人理解、却又不被强行干涉的默契,让他在这个冰冷的二级院里,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走吧。”
徐子训转过身,将那股略显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他脸上的笑容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世家公子哥特有的促狭:
“去吃饭。”
“什么饭?”
苏秦微微一愣,有些没反应过来。
刚刚还在谈论生死枯荣、人生大道,这话题怎么转得这么快?
徐子训回过头,冲着苏秦眨了眨眼睛,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理直气壮:
“陈鱼羊师兄请的饭。”
陈鱼羊?
听到这个名字,苏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穿着油腻围裙、手里总是拎着一把大铁勺、在紫云顶的厨房里骂骂咧咧的散漫身影。
他这才想起来。
在一级院时,自己确实阴差阳错地,用一门并不算高深的《驭虫术》,帮了那位正在河边用直钩钓鱼的怪人一个“大忙”。
当时,那位怪人随口许下了一顿饭的承诺。
那时的苏秦,还不知道这二级院的水有多深,只当是一句寻常的客套话,转头就抛在了脑后。
直到他真正跨入二级院的大门。
直到他在那场风云际会的月考中,看到陈鱼羊的名字高高挂在【陈门社】社长的位置上。
直到他从王烨、从古青等人的口中,一次次听到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头衔。
——二级院最顶尖的灵厨师!
——食味轩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连续八个月霸榜灵厨一脉月考魁首,拥有【原鲜】敕名的绝世怪物!
苏秦这才猛然发觉。
那一顿被自己视为“寻常客套”的饭。
到底,有多么的珍贵。
那可是一位半只脚已经踏入三级院的顶尖大厨,亲自下厨烹制的灵膳!
那绝不是用来果腹的凡间饭菜。
那是能洗毛伐髓、强行提升修为、甚至能赋予人特殊敕名的……造化!
“前阵子,陈师兄传讯过来说……”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中也闪烁着几分期待的光芒:
“这顿饭,原本是定在月圆之夜的。”
“但后来不知为何,他说食材还差了一丝火候,硬是给推迟了些日子。”
“我估摸着……”
徐子训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
“现在看……是这饭,终于熟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这顿饭,来得太是时候了。
如今,距离那决定着能否直升三级院的年终大考,仅仅只剩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而距离下一次的月考,更是只剩下短短的七天。
他现在的修为,虽然已经靠着【万愿穗】和【玉髓通天丸】的底蕴,硬生生地推到了通脉九层圆满。
在境界上,他已经不再逊色于任何一位入室老生。
但在底蕴的打磨、肉身的淬炼、以及对某些高阶法则的承载力上,他依然缺乏时间去沉淀。
“如果……”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内敛的精芒。
“如果能借着陈师兄这顿筹备了数月之久的灵膳……”
“能像上次那碗炒饭一样,再得一个对修行有益的敕名神通……”
想到此处。
苏秦的心中,泛起了一丝期待。
他看着徐子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我们去。”
第171章 鱼羊晚宴,三级院师兄‘合欢师’!
青云山势蜿蜒,越往深处,灵气便越发黏稠。
离开百草堂后,苏秦与徐子训并肩而行,顺着山道向西,步入了一片由百年紫竹环绕的幽静地界。
前方,一面巨大的紫色大旗在半空中无风自动。
旗面上,一个龙飞凤舞的“陈”字,隐隐散发着镇压一方气运的厚重威压。
这便是二级院七大紫幡之一,陈门社的驻地。
紫幡之下,空间泛起如水波般的涟漪,那是一处独立开辟的洞天入口。
“陈兄倒是讲究。”
徐子训看着那道紫光流转的门户,温润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轻声开口:
“他平日里嫌陈门社的规矩多、应酬繁,十天有九天都是宿在薪火社的那间灶房里。
今日这顿饭,他却特意将地点定在了这里。”
苏秦微微颔首,目光沉静。
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分量。
陈鱼羊是陈门社的社长。
在薪火社请客,那是朋友之间的私交。
但把晚宴摆在陈门社的洞天里,那就是以一社之长的身份,摆出了最高规格的仪仗。
这不仅是尽一份地主之谊,更是向整个二级院宣告陈门社对苏秦这位“天元魁首”、以及新晋八品灵植夫的绝对重视。
“走吧,莫让陈兄等急了。”
苏秦语气平和,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迈步,穿过那层淡紫色的光幕。
伴随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空间失重感,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入眼处,并非寻常学社那种拥挤的演武场或静室,而是一片占地极广的湖泊。
湖面上雾气氤氲,九曲回廊贴着水面蜿蜒延伸,直通湖心深处的一座飞檐翘角的宏大水榭。
灵气化雾,在这陈门社的洞天内,竟浓郁得近乎液化。
而在那九曲回廊的起点,入口处的青石牌坊下,正静静地立着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