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是向来跋扈惯了的徐子谦。
他看着弟弟那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他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子训……”
“你这脾气,到底随了谁?”
“你一点都不像父亲……”
“父亲不就是这样的吗?”
“女人如衣服,修仙路上,不过是些用来垫脚的资源罢了。”
徐子谦摇了摇头,那张粗犷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一种居高临下、司空见惯的理所当然:
“你又何必在乎一件衣服是怎么来的?”
“再说了……”
他指了指那枚留影玉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世家子弟独有的底气:
“那些人,我也都是付了银子的啊!”
“真金白银买来的东西,你用得理直气壮,谁敢说半个不字?”
父亲。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从徐子谦口中吐出。
却像是一把生满铁锈的钝刀,不带丝毫防备地,狠狠扎进了徐子训那颗温润如玉的道心深处。
水榭内。
微风拂过湖面,送来一丝初秋的凉意。
原本背对着众人的徐子训,身躯微微一顿。
他身躯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张向来如春风般和煦、无论面对何等嘲讽与冷眼都未曾失态的清俊脸庞上,此刻,血色尽褪。
苍白得像是一张揉碎了的宣纸。
徐子训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
他看着眼前这位在三级院呼风唤雨、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可以用灵石买断一切尊严的兄长。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没有辩驳,没有解释。
因为他知道,夏虫不可语冰。
在徐子谦那套弱肉强食、利益至上的逻辑体系里,他所珍视的那些关于底线、关于人格的坚持,不过是矫情与迂腐。
道不同,不相为谋。
徐子训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皱的衣袖。
随后。
在全场错愕的目光中,他极其平静地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水榭的出口方向走去。
没有告辞,没有留恋。
那单薄的青衫背影,透着一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
这,是一个君子所能表达的,最极致的抗拒。
他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也无法改变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但他可以选择——不与之为伍。
“子训!”
看到徐子训这副决然离去的姿态,刚才还侃侃而谈的徐子谦,脸色瞬间变了。
这位身材魁梧、气势彪悍的三级院大修,眼底猛地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太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气了。
温润的外表下,藏着一块比精钢还要硬的骨头。
平日里怎么说他、怎么贬低他的修为,他都能一笑置之。
可一旦触碰到那条底线……他是真的会头也不回地走掉的。
而且,这一走,恐怕就再也不会见他了。
“别别别!”
徐子谦急了,他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蒲扇般的大手下意识地伸出,想要去抓徐子训的胳膊,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悬停住,不敢真的落下去。
他怕自己一用力,就彻底把这根紧绷的弦给崩断了。
“为兄……为兄失言!”
徐子谦那张粗犷的脸上,挤出一抹略显僵硬、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极其罕见的妥协:
“你别走啊。”
“我不提了!我保证,今天绝对不再提那两个字!”
他一边说着,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手,像个在瓷器店里生怕碰碎了东西的莽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徐子训的侧脸:
“你这身子骨本来就不好,修为也不稳当。”
“这大晚上的,湖面上风大,你若是再受了寒……”
徐子谦叹了口气,语气中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兄长面对执拗幼弟时的无奈妥协:
“行行行,你的道,你的理,我不掺和了。”
“这留影玉简,我收起来还不行吗?”
说着,他掌心一翻,那枚引得兄弟反目的玉简瞬间消失在储物戒中。
这看似滑稽的一幕,落在水榭内其他人的眼中,却并没有引来嘲笑。
黎云和周泰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底的震惊。
他们震惊的不是徐子训敢于给三级院大修甩脸子,而是震惊于……
这位在三级院以跋扈著称的徐子谦,在面对自己这个通脉二层的弟弟时,竟然会退让到这种地步。
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发自骨子里的害怕。
不是怕打不过,而是怕失去。
怕失去这世间,唯一一个还能让他感受到一丝血脉温情、却又固执得让他束手无策的亲人。
苏秦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
他终于明白,蔡云刚才那句“宠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徐子谦确实宠溺徐子训。
他愿意为了弟弟低头,愿意为了弟弟妥协,甚至愿意在这个充满算计的二级院里,当着外人的面,放下他三级院大能的尊严。
但这份宠溺,却始终建立在一种“我以为对你好”的傲慢之上。
他不理解徐子训的痛,不懂徐子训的道。
这种包裹着亲情外衣的隔阂,才是横亘在这对兄弟之间,最深、也最残酷的裂痕。
看着气氛已经僵持到了极点。
徐子训的脚步虽然停住了,但那背影依旧紧绷,没有回头的意思。
徐子谦则是搓着手,满脸的尴尬与无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任由这种尴尬继续下去。
今日这场晚宴,怕是还没开始,就要在这兄弟俩的冷战中不欢而散了。
苏秦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
他不仅是为了缓解眼前的僵局,更是为了保护徐子训那刚刚被刺痛的底线。
不能让这个骄傲的师兄,在这群外人面前,继续深陷在那段不堪的回忆中。
“呼……”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去劝徐子训,也没有去指责徐子谦。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往前迈了半步,将自己挺拔的身躯,不着痕迹地挡在了两人之间,恰好切断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对峙感。
他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一旁、同样显得有些尴尬的陈鱼羊。
脸上的冷硬瞬间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润如水、让人如沐春风的浅笑。
他就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争吵一般,语气轻松,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于美食的好奇。
“陈兄。”
苏秦的声音清朗,在水榭内突兀地响起,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撕裂:
“这月圆之夜的约定,苏秦可是盼了许久了。”
他指了指那张空荡荡的圆桌,极其巧妙地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不知今日这晚宴……”
“陈兄为我们准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食材?”
水榭内的空气,仿佛被苏秦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询问,硬生生地从冰点拉回了人间。
原本剑拔弩张的徐氏兄弟,皆是微微一怔。
徐子谦那张满是懊恼与无措的粗犷脸庞上,闪过一丝感激。
他这等在三级院横行无忌的人物,自然听得出苏秦这是在刻意为他解围,也是在给这段兄弟关系留下一线转圜的余地。
而徐子训。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众人的脊背微微松弛了些许。
他闭上眼,将眼底那抹因为“父亲”二字而翻涌起的深沉痛楚,强行压入了心底最深处。
他很清楚,苏秦这般突兀地转移话题,是为了护住他在这群同门面前最后的体面。
“呼……”
徐子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挂上了一抹略显勉强、却依旧温润的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