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的目光越过眼前的虚空,仿佛看到了那条波澜壮阔的时间长河。
“这碗饭的造化之力,作为一颗石子,投入了时间的长河。
而三叔公那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执念,则化作了一座桥梁。”
“这桥梁,跨越了现在的时空,精准地沟通到了未来某条时间线上的……我。”
因为未来的那个“苏秦”,确确实实地跨过了三级院的修罗场,拿到了那方印信,登临了仙官的果位。
所以,这道【大周仙官】的敕名,才能跨越时空的壁垒,以“果”的形式,提前映照在现在的他的身上!
因为“未来已定”,所以“现在必成”!
这不仅是敕名,这更是天道法网提前出具的一份不可撤销的契约!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心神从这宏大的因果闭环中抽离,继续向下看去。
这道跨越时空而来的敕名,其附带的神通,简单、粗暴,却透着一股子掀翻棋盘的霸道。
【神通:请神】。
名字很俗,但其效用,却让苏秦这等心志坚毅之人,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心悸。
【引未来之果,降现世之身。】
【可短暂借用未来时间线中,自身所拥有的力量。】
【注:所借之力随机。可能为养气之境,亦可能为仙官之威。神通冷却之时限,视所借力量之强弱、因果反噬之大小而定。】
苏秦看着这段描述,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借未来自己的力量上身。
这已经彻底脱离了二级院所能接触的法术范畴,这触及的是三级院那些大能们才敢去钻研的“时空”与“规则”。
若是运气平平,请来的是刚入【养气境】的自己。
那也足以让他在面对二级院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甚至是各脉魁首时,形成绝对的境界碾压。
而若是运气逆天……
请来了那个已经身披官服、手握神权的【仙官】自己呢?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那一刻,别说是二级院的同窗。
便是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教习,甚至是地方上的一县之尊,他也敢有一战之力!
这是一张真正意义上的、足以在绝境中逆转一切的终极底牌!
“呼……”
苏秦将胸腔里那口因为过度震撼而憋着的浊气,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他将目光从半空中的紫色敕名上收回,缓缓垂下眼帘,落在了躺在床榻之上的那个老人身上。
三叔公没有看半空中的异象。
他只是一个凡人,看不懂那些晦涩的神通,也感知不到那跨越时空的伟力。
但他能看到那团尊贵的紫气,能感受到那股让他这辈子都只能在梦里仰望的煌煌官威。
这就够了。
老人那原本紧紧攥着被角的枯槁双手,此刻已经彻底松开了。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布满沟壑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挣扎。
那双因为回光返照而异常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释然。
“好啊……”
三叔公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
但那语气中,却透着一股子连死神都无法剥夺的满足:
“好啊……”
“贵不可言,必成仙官……”
老人喃喃自语,这两句话,就像是他在心里反复念诵了一辈子的咒语,在此刻终于得到了回应。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床边站立的青衫少年。
浑浊的泪水,顺着他深深凹陷的眼角,无声地滑落,渗入粗糙的枕巾里。
“秦娃子……”
三叔公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但那双看着苏秦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苏家村的碑……”
“算是,立住了。”
老人轻轻地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死去。苏秦之前喂下的那碗饭,药力已经护住了他的心脉,将他从鬼门关前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但他的精神,却在看到那紫气敕名的瞬间,彻底松懈了下来。
那是一种执念消散、心愿得偿后的极致松弛。
他太累了。
背负着这个贫瘠村落的希望,在这乱世里提心吊胆地熬了大半辈子。
如今,他终于可以卸下这副重担,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觉了。
苏秦蹲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位陷入沉睡的老人。
土屋里只有微弱的烛火在跳动,将苏秦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去擦拭眼角,因为他没有流泪。
但他的心底,却仿佛被塞进了一块吸满了酸楚的厚重海绵,沉甸甸地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苏秦是个理智到了极点的人,但在这一刻,他却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心疼。
他太清楚这碗【妙想成真饭】的分量了。
那是能让二级院顶尖大修都为之疯狂的七品造化。
他之前之所以给三叔公喂下自己的那一份,求的,仅仅是将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为他续上几年的阳寿。
这是他的执念,是这碗饭治“标”的药力。
而三叔公呢?
这位大字不识一个、连道院门槛都没摸过一层的乡下老农。
他吃下那碗饭时,内心的执念,竟然纯粹到了能够跨越时间的长河,强行沟通天道法网,为他苏秦凝聚出一道【大周仙官】的无上敕名!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灵厨天赋?
这需要何等坚如磐石、不掺杂一丝个人私欲的极度渴望?
“若是……”
苏秦在心底轻声叹息。
若是三叔公当时的执念,是求他自己延年益寿、返老还童。
凭借他这等能够将七品灵食效用发挥到极致的恐怖天赋,这碗饭,足以让他再活上两个甲子,甚至直接为他洗毛伐髓,让他踏入修行之路!
但他没有。
在生死关头,在这个凡人唯一一次能够向上天索取造化的机会面前。
老人毫不犹豫地,将这泼天的富贵,这逆天改命的机缘,全部化作了对一个晚辈前程的铺路石。
他放弃了自己活得更久的可能,换来了苏秦通往仙官大道上,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这就是……宗族么。”
苏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他没有去说那些虚头巴脑的感谢之词,也没有去演那种痛哭流涕的戏码。
在这等重若千钧的情义面前,任何言语的表达,都显得太过轻薄,太过苍白。
苏秦缓缓地伸出手。
他那只修长、温润、握着八品证书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三叔公放在被面上的那只干枯如树皮般的老手。
冰凉的触感传来,苏秦握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维持着这个蹲姿,声音平稳、低沉,不带一丝颤音。
但这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土屋那单薄的门板,传到了院子里。
传到了那些挤在门外、满脸菜色却又带着无比虔诚的乡亲们的耳中。
“我苏秦发誓。”
苏秦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夜里,宛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有朝一日……”
“青河乡,苏家村。”
“一定会走出一位正统的,大周仙官!”
苏秦站起身,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门框,落在院子里那一张张写满风霜的脸上。
看着父亲苏海那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李庚那咬得死紧的烟袋嘴,看着二牛那捂着嘴拼命压抑哭声的魁梧身躯。
苏秦的眼神,没有丝毫的躲闪。
他迎着这些目光,将那句重逾泰山的承诺,稳稳地砸在了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上:
“这一天……”
“不会太久!”
夜风拂过院落,吹动了老槐树的枯叶。
院子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叫好。
这些在地里刨食了一辈子的庄稼汉,这些被底层官吏欺压得连大声喘气都不敢的泥腿子。
他们听不懂什么高深的法理,也不知道“大周仙官”这四个字在道院里究竟意味着多大的阻力。
他们只知道,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青衫少年,从未骗过他们。
他说能下雨,天就下了雨。
他说能丰收,地里就长出了金黄的稻穗。
他说能盖新房,那成百上千个金色的小人就推平了漏风的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