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城隍的质问,冯教习的不解。
如同两块沉重的巨石,压在这圆桌的正中央。
主位之上。
顾长风的分身,依旧闭着双眼。
他没有去看神色紧绷的谢舟,也没有去理会满脸疑惑的冯教习。
对于这些质疑,他似乎连解释的兴趣都欠奉。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随意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抬起。
随后,他并未睁眼,只是将脸微微侧向了右方,侧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犹如一截枯木般、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人。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寡淡如水,不沾染任何一丝世俗的烟火气,就像是高山上的冰雪化开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你也……这样认为吗?”
这轻飘飘的一问,将所有的压力,瞬间转移。
丁毅、徐黑虎、谢舟,以及冯教习和彭教习。
五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移向了罗姬。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
他那张布满风霜与沟壑的脸庞,在周遭探寻的目光中,没有产生哪怕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出那只干枯的手,将案几上的茶盏端起,不紧不慢地用杯盖撇去水面上的浮叶。
动作平稳,没有半分局促。
“当——”
杯盖与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
罗姬将茶盏放回原处,并未饮茶。
他抬起眼帘,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直视着顾长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摇了摇头。
“三级院的那些天之骄子,固然天才。”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股子看透了岁月与官场倾轧的冷硬,没有丝毫的情绪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极其客观的规律:
“但,他们的前路,也早已定了性。”
“能走到三级院的人,身上早就打满了各方势力的烙印。
他们修的法,走的道,皆是为了契合他们家族、或是学党早早为他们规划好的那一条晋升路线。”
罗姬的目光在桌面上缓缓扫过:
“他们心中,皆有自身追求的果位。
或是为了权势,或是为了长生,或是为了家族的门楣。”
“他们是已经烧制定型的瓷器。”
罗姬的声音微微一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顾长风舍弃三级院的根本原因:
“顾教习这盘局,要的是能承载大愿力、能改写底层规则的新芽。”
“想从那群已经被雕琢定型的天之骄子中,筛选出既符合你所要求的心性,又恰好能得特定果位垂青……”
“且,还愿意为了这虚无缥缈的一线可能,去放弃原本稳妥的前程,推倒重来,改修你这偏门之道的人……”
罗姬看着顾长风,语气中透出一股斩钉截铁的笃定:
“难上加难。”
天鉴阁内,冯教习的嘴巴微微张开,原本准备反驳的话语,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他懂了。
白纸,才好作画。
三级院的那些天才,太精明,太理智,算计得太清。
他们绝不会去赌一个没有保底的局。
罗姬收回目光,视线越过窗棂,落在了下方演武场上那群或兴奋、或失落的学子身上。
“倒不如,在这二级院……”
“慢慢筛选。”
罗姬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可察觉的厚重:
“尽管,这里能称之为天才的人,少之又少。
大部分人连八品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
罗姬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他想起了刚才在百草堂内,那个面对亲传之位断然拒绝的青衫少年。
想起了那个为了几个虚拟难民,自碎万愿穗的白衣君子。
“但他们,未曾被那些条条框框彻底焊死。
他们还未选择前方那条拥挤的死路。”
罗姬的声音,在天鉴阁内重重落下,掷地有声:
“在这里。”
“有无限可能。”
第178章 开启真实历史时间线!玩弄阴阳!!!
天鉴阁顶层,微风穿过大敞的雕花窗棂,吹散了几缕沉闷的檀香。
罗姬的话音,如同落在青石板上的水滴,没有惊起滔天巨浪,却在石面上凿出了极深的印记。
“无限可能。”
这四个字在殿内幽幽回荡。
坐在主位上的顾长风,那双常年微阖的眼眸,在这一刻,缓缓睁开了些许。
他看着不远处的罗姬。那张形如枯木、板正严肃的老脸上,没有丝毫邀宠的意味,只有一种看透了岁月流转、坚守着这几亩方寸之地的平静。
顾长风的眼底,一抹真切的赞叹之色,犹如拨开云雾的星光,悄然浮现。
他了解罗姬。
也正因为了解,他才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位自贬于此的老人,骨子里藏着何等宁折不弯的傲气。
“罗教习。”
顾长风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剥离了情绪的寡淡,而是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同道中人之间才有的平视。
他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惠春分院,乃至整个青云府下辖道院都为之震动的邀请:
“在整个青云府下辖的二级院内……”
“唯独你,是我最欣赏之人。”
顾长风看着罗姬,一字一顿:
“可曾想过,入青云府,与我一同执教?”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去青云府,入三级院执教。
这对于任何一位二级院的教习来说,无异于凡人一步登天、脱胎换骨的造化。
这意味着跨入大周仙朝真正的权力核心,意味着能接触到果位、神权,以及那浩如烟海的顶级修行资源。
这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然而,面对着这递到手边的登天之梯。
罗姬甚至没有低头去假意沉思。
他端坐在木椅上,神色如常。
只是迎着顾长风那带着期许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毫无保留地,摇了摇头。
“多谢顾教习好意,承蒙顾教习厚爱。”
罗姬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那种为了彰显风骨而刻意拔高的慷慨激昂,就像是在拒绝一杯温度不合的茶水:
“正如我刚才所言。”
“三级院的学子,皆是各方势力倾注心血的成品,他们早已定了性。
去那里,我不过是锦上添花。”
“而一级院,又只是些刚刚摸到修行门槛的孩童,尚未开智,只是启蒙。”
罗姬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下方那片广阔的二级院建筑群,眼神中透着一股老农看着自家田地般的深沉:
“唯有这二级院……”
“他们知晓了世道险恶,却还未做出最终的选择。他们有着无限的可能。”
他收回目光,看着顾长风,语气轻缓,却掷地有声:
“我唯有留在二级院,才能影响足够多的人。”
“才能在这大周仙朝的土壤里,洒下我心中的……那片种子。”
话音落下。
天鉴阁内,重归寂静。
罗姬的这番话,没有指责谁,也没有抬高谁。
但他那种心甘情愿扎根泥泞、只为等待春风化雨的笃定,却让听者心头微凛。
坐在右侧的冯教习,端着紫砂茶盏的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杯中起起伏伏的茶叶,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却没有半分笑意。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如同一根生锈的细针,在他的心底轻轻扎了一下。
一旁的彭教习,同样沉默不语,只是将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
他们二人,都是在这二级院里执教多年的老人。
他们每天算计着功勋,算计着名额,甚至为了多拉拢几个天才学子入自己的堂口,不惜放下身段去许诺各种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