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隐藏规则,未免也太过离谱了吧?”
一名长青堂的资深弟子脸色有些发白,他看着那条“若在历史线中落败,现世灾民将受历史因果牵连,瞬间覆灭”的警告,声音都有些发抖:
“两面受敌……这哪里是考核,这分明是在搏命啊!”
“确实啊……难度太大了,也太冒险了……”
旁边的青木堂学子也忍不住附和,他看着左侧镜面中那固若金汤的要塞,眼神中透着一股子深切的无力感:
“换做是我,哪怕知道了这条隐藏规则,也绝对不敢碰。”
“守着那两百个灾民,安安稳稳地撑到最后,拿个极高的生存分,不香吗?”
“何必为了一个不知道深浅的历史幻境,去冒这满盘皆输的风险?”
“但苏秦……”
人群中,不知是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却做到了。”
“他利用八品证书的权限,用数个五级道成的法术,硬生生地打造了一个不需要他操心的铁乌龟,守护住了现实时间线。”
“然后……”
“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高分安稳,独自前往了历史时间线……”
许多人的眼眸变得复杂无比。
他们看着云镜中那个正向着那座陌生山村走去的青衫背影,心中生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有对这种非人实力的敬畏,也有对这种近乎于“执拗”选择的不解。
“他会成功吗?”
这不仅仅是散修们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二级院学子心中的疑问。
在那种连规则都提示“极小概率通过”、需要特定七品法术才能破局的真实历史中。
他,能赢吗?
……
天鉴阁,顶层。
地龙的暖意驱不散这高阁之上的清寒。
顾长风端坐于主位,那双常年微阖的眼眸,此刻完全睁开。
他没有去看那些在第一波兽潮中手忙脚乱的普通学子,也没有去看那些正在按部就班建立防线的资深老生。
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地在那数百面云镜中筛选,最终,定格在了三个同样被一分为二的镜面上。
“苏秦……”
“尚枫。”
“还有……”
顾长风的视线,在那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真元微弱得只有通脉二层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极深的赞叹:
“徐子训。”
“一共三人,选择进入真实历史时间线。”
顾长风转过头,看向坐在圆桌右侧、从始至终神色未有波澜的罗姬。
这位在三级院中也称得上是手眼通天的大能,此刻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极其难得的笑意:
“尽皆出自百草堂。”
“罗教习。”
顾长风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是在品鉴一件绝世的艺术品:
“你种下的种子……”
“正在开花结果啊。”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落在殿内其他几位教习和人官的耳中,却不亚于一记重锤。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那张总是挂着和气生财笑容的圆脸上,此刻的肌肉却有些不自然地绷紧了。
坐在他身旁的彭教习,脸色更是隐隐有些发沉,那双阴恻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们两人,各自执掌着青木堂和长青堂。
在这灵植一脉里,他们与百草堂并称三足鼎立。
此次月考,他们的门下,并非没有惊才绝艳之辈。
青木堂的乔松年,长青堂的焦扬。
这两人,皆是通脉九层大圆满的资深老生,在上一届的月考中,同样获得了【青云济民使】的敕名,同样拥有触发这条隐藏规则的资格。
甚至,以他们的底蕴和眼界,在看到那条规则的瞬间,就必然能猜到这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天的机缘。
但……
他们都没有选择进入。
他们选择了最稳妥、最理智的打法。
在现世中稳扎稳打,护住灾民,依靠雄厚的修为去硬抗那随着时间不断递增的兽潮,以此来换取一个稳定且极高的生存分,去争那月考前三。
这有错吗?
没有错。
冯教习和彭教习在心底暗自叹息。
他们不仅觉得这没错,甚至在平日里的教导中,也是这般向弟子们灌输的:修仙路漫漫,步步惊心,唯有稳中求胜,不立危墙之下,方为长久之道。
乔松年和焦扬的选择,完美地践行了他们的教学理念。
这无关实力,只是选择不同。
但此刻。
在这天鉴阁内,在顾长风这位三级院大能那句“开花结果”的评语面前。
这种“理智”与“稳妥”,却显得如此的……
苍白,甚至,有些市侩。
罗姬端坐在木椅上,眼帘微垂,那张如枯木般的脸上无喜无悲。
他没有去看冯、彭两位同僚那略显难堪的脸色,也没有因为顾长风的盛赞而流露出一丝得色。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面被分割的云镜。
“非我之功。”
罗姬的声音干涩、平缓,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通透:
“而在他们。”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果自然也由他们自己去结。”
罗姬微微侧了侧头,目光在虚空中仿佛划过了一道无形的线,将百草堂的那些弟子一一串联:
“叶英不是也获得了青云敕名吗?”
“他那手《万物化傀》已入七品,论及底牌与保命手段,他是不逞多让的。”
“但他以利为先。在没有八品证书提供无限元气作为后盾的情况下,他很清楚,两面作战,他护不住那些灾民,更赌不起那虚无缥缈的历史因果。”
“所以,他没有选择进入。”
罗姬的评价极其冷酷,却又极其精准:
“这是商人的算计,是他的道。他不进,是基于对他自身能力的绝对清醒。”
随后。
罗姬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真元微弱、走在荒凉土路上的白衣背影上。
“而徐子训……”
罗姬的眼底,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微光:
“他连通脉中期都不是。”
“他没有苏秦那般可以无视规则的法网权限,也没有尚枫那般深厚到可以硬抗一切的枯荣底蕴。”
“他若是在现世留下哪怕一成真元去护那些灾民,他在那真实的历史中,便连自保都做不到。”
“可他依然选择,将那本就少得可怜的真元,抽出了大半,化作了几层粗糙的木行护盾,挡在那些灾民身前。”
“然后……”
罗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在这天鉴阁的最高处,掷地有声:
“他只身一人,拎着那把连灵器都算不上的凡铁长剑,踏入了那条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历史时间线。”
“他不傻。他自然知道自己大概率会失败。”
“但他只因看到了那条规则上写着,那是‘真实’发生的历史……”
“他便义无反顾地去了。”
罗姬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了坐在圆桌左侧、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惠春县典史——徐黑虎身上。
“他是真的……”
“想为那些曾经在苦难中挣扎的灾民,做些什么。”
罗姬的话音落下。
天鉴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顾长风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谢舟微微偏过头,那双阴阳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丁毅则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两下,看了一眼身旁的同僚。
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都极其隐晦地、却又无可避免地,集中在了这位执掌惠春县刑狱的九品人官身上。
大家都知道,徐子训,是他的儿子。
徐黑虎坐在那张宽大的太师椅里。
他那张向来不怒自威、犹如恶狼般的脸上,此刻的肌肉紧紧地绷着。
他身上的那件绣着獬豸图腾的官服,仿佛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变得有些沉重。
他看着云镜中那个走在荒原上、显得那么单薄、那么不自量力的背影。
徐黑虎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地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这个傻孩子啊……”